第20章
帝王舊局
乾元殿裡沒有點香。
這是蘇瑾第一次在這裡聞不到濃重的藥味。
老皇帝坐在龍案後，身上披著明黃外袍，麵前擺著兩樣東西。
一封北境急報。
一枚半殘鳳台銅牌。
蘇瑾走進殿中時，目光隻在銅牌上停了一瞬。
老皇帝看見了。
“看來你已經知道顧北辰沒死。”
蘇瑾跪下：“臣妾剛剛得知。”
“他命倒硬。”老皇帝拿起那枚銅牌，慢慢摩挲，“青石驛沒死，黑風嶺也沒死，還抓了鳳台玄鴉。”
蘇瑾心口一震。
顧北辰不止活著。
他還反殺了。
那一瞬間，她幾乎想笑。
可她不能。
老皇帝看著她，忽然問：“你很高興？”
蘇瑾額頭貼地。
“顧將軍活著，鎮北軍便不會亂。臣妾自然替陛下高興。”
老皇帝笑了笑：“好一個替朕高興。”
殿中靜了片刻。
老皇帝忽然把另一封折子丟到她麵前。
“看看。”
蘇瑾展開。
那是顧北辰送回來的軍報副本。
青石驛伏殺、黑風嶺設伏、曹庸口供、鳳台銅牌、雁回關假急報，一樁樁，一件件，全寫得清楚明白。
最下麵，還附著一枚印拓。
沈氏私印。
蘇瑾看著那枚印，心中微沉。
沈家也被牽進來了。
老皇帝道：“顧北辰要朕徹查兵部、內務府、沈家和鳳台。你說，朕查不查？”
蘇瑾沒有立刻答。
這是帝王的試探。
查，便要牽出太後和朝中一批人；不查，顧北辰那邊已有證據，鎮北軍也會起疑。
老皇帝不是不知道該怎麼選。
他隻是想看她站在哪邊。
蘇瑾俯身道：“臣妾不敢妄議朝政。”
老皇帝冷冷道：“現在知道不敢了？”
蘇瑾抬頭：“若陛下問臣妾，臣妾以為，此事不能不查，但不能立刻全查。”
老皇帝眯起眼：“說下去。”
“青石驛和黑風嶺伏殺，可先定為逆黨假借鳳台之名謀害功臣。兵部失察，內務府失察，沈家私印被盜。如此，既給顧將軍一個交代，也不至於立刻牽動朝局根基。”
老皇帝看著她，眼神幽深。
“你在替太後開脫？”
“臣妾是在替陛下留刀。”
蘇瑾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鳳台既然能動到北境，說明它不隻是後宮死士。若此時一刀斬斷，背後之人反而會藏得更深。不如留它半口氣，讓它以為尚有轉圜，才會繼續露出馬腳。”
老太監在旁聽得心驚肉跳。
老皇帝卻忽然笑了。
“蘇瑾，朕當初讓你入宮，果然沒錯。”
蘇瑾袖中手指微微一顫。
這句話，比任何誇讚都更讓她厭惡。
老皇帝緩緩道：“朕知道寒石散出自乾元殿藥庫。”
蘇瑾猛地抬頭。
她沒想到老皇帝會親口承認。
老皇帝神色平靜，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承煜身體太弱，太醫院用藥多年，藥庫裡流出去的東西多了。有人借了朕的藥庫，有人借了太後的鳳台，有人借了沈家的印。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在下棋。”
他低低咳了兩聲，眼底卻亮得嚇人。
“可棋盤，是朕的。”
蘇瑾隻覺得渾身發冷。
“九皇子是陛下親子。”
“自然。”
“那陛下為何容人害他多年？”
老皇帝看著她，眼底沒有半點愧疚。
“因為一個病弱的皇子，才能活到今日。”
蘇瑾呼吸一滯。
老皇帝淡淡道：“太子未立，諸王爭位，哪個皇子強些，哪個便先死。承煜若不病，早就死在後宮了。”
蘇瑾無法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可這事實太冷。
冷到不像一個父親，更像一個坐在龍椅上的怪物。
“所以陛下看著他受苦？”
老皇帝道：“帝王之家，誰不苦？”
蘇瑾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她終於明白，老皇帝不是不知道後宮在做什麼，也不是不知道太後、內務府、鳳台各懷鬼胎。
他隻是一直在看。
看誰會動手，看誰會露出馬腳，看誰能為九皇子所用。
而她蘇瑾，是他選出來放進局中的刀鞘。
用來裝住顧北辰那把刀，也用來護住九皇子那枚棋。
老皇帝忽然問：“你是不是覺得朕狠？”
蘇瑾垂眸。
“臣妾不敢。”
“你敢。”老皇帝笑了，“你隻是還不能說。”
殿外風聲呼嘯。
老皇帝將顧北辰的軍報慢慢合上。
“顧北辰活著，朕很高興。”
蘇瑾心中卻沒有半點輕鬆。
果然，下一瞬老皇帝便道：
“但他不該活得太明白。”
蘇瑾猛地抬頭。
老皇帝看著她。
“傳朕旨意，顧北辰擅改行軍路線，雖有功於查逆，但違抗軍令在先。命其戴罪立功，即刻赴雁回關穩軍，不得回京。”
蘇瑾臉色一白。
“陛下！”
“怎麼？”老皇帝眼神冷下來，“你想讓他回京？”
蘇瑾咬緊牙關。
她當然想。
可她知道，顧北辰現在不能回。
他一回京，便會被滿朝文臣圍攻；他手中證據越多，老皇帝越不會容他近身。
留在北境，至少還有鎮北軍。
帝京是牢籠。
北境才是他的刀柄。
蘇瑾慢慢俯身。
“臣妾遵旨。”
老皇帝滿意地笑了。
“另外，沈家婚事照舊。”
蘇瑾心口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老皇帝緩緩道：“顧北辰在北境戴罪立功，沈家在帝京替他穩住名聲。待他得勝歸來，便完婚。”
他停頓片刻，語氣溫和得近乎殘忍：
“瑾妃，到時你親自為他們賜酒。”
蘇瑾跪在地上，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她疼得幾乎發抖，卻仍舊開口：
“是。”
老皇帝看著她這副模樣，終於露出一點滿意。
“退下吧。”
蘇瑾起身時，腳步微晃。
走到殿門口，老皇帝忽然又道：
“蘇瑾，別試圖把真相告訴顧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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