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討旨
乾元殿的門在卯時開了一線。
老太監看見蘇瑾站在殿外時，神色微微一變。
她穿著一身素色宮裝，臉上脂粉未施，唇色蒼白，手中卻緊緊攥著一枚舊平安結。風從殿前長階吹上來，卷起她的裙角。
老太監壓低聲音：“娘娘，陛下昨夜咳血，才剛歇下。”
蘇瑾抬眼：“煩請公公通傳，臣妾有北境急事求見。”
老太監皺眉：“後宮不得乾政。”
蘇瑾看著他：“顧北辰若死在青石驛，鎮北軍必亂，北境必亂。屆時，陛下還能睡得安穩嗎？”
老太監臉色一變。
片刻後，殿門大開。
老皇帝靠在龍榻上，臉色灰敗得像一張浸過藥汁的紙。可那雙眼睛仍舊銳利，像藏在朽木裡的刀。
“瑾妃。”他咳了兩聲，“你一大早闖乾元殿，是為了顧北辰？”
蘇瑾跪下，額頭貼地。
“臣妾是為了大胤。”
老皇帝笑了。
“你們一個兩個，都愛拿大胤做幌子。”
蘇瑾抬頭，聲音平穩：“青石驛遇伏，驛站被燒，顧將軍生死不明。若此事是北狄所為，便說明北境軍情已泄；若此事不是北狄所為，便說明朝中有人假借陛下旨意殺功臣。不論哪一種，都該查。”
老皇帝眯起眼。
“誰告訴你的？”
“鳳台。”
殿中驟然一靜。
老皇帝緩緩坐直，眼底終於有了波瀾。
“你知道鳳台？”
蘇瑾看著他，沒有退。
“臣妾知道得不多，隻知道它曾在昭華宮行刺，也在青石驛現身。臣妾還知道，鳳台若隻是太後手中一把刀，陛下不會容它活到今日。”
這句話太鋒利。
鋒利到老太監幾乎想跪下求她閉嘴。
老皇帝盯著蘇瑾許久，忽然笑出聲。
“蘇懷遠養了個好女兒。”
蘇瑾垂眸：“臣妾不敢。”
“不敢？”老皇帝冷冷道，“你敢得很。”
殿內藥香濃得發苦。
蘇瑾知道自己在賭。
賭老皇帝還不想顧北辰死。
至少現在不想。
顧北辰若死，鎮北軍不是散，而是炸。顧家舊部會怨，北境百姓會亂，朝中武將會寒心。老皇帝可以削他，可以困他，卻不能讓他這樣不明不白死在一場伏殺裡。
因為那樣，帝王的手也不乾淨。
蘇瑾俯身道：“臣妾求陛下賜一道密旨，命秦照查青石驛伏殺一案，命大理寺協查鳳台舊案。若顧北辰有罪，按律處置；若有人假傳軍情，謀害功臣，也該按律處置。”
老皇帝冷笑：“你倒會替他求。”
蘇瑾心口一疼，麵上卻沒有半分動搖。
“顧北辰不能死得不明不白。陛下也不能背這個罵名。”
這句話終於說到老皇帝心坎上。
他不怕殺人。
可他怕人說，是他容不下功臣。
病榻上的帝王沉默了許久。
最後，他抬了抬手。
老太監立刻取來一卷空白黃絹。
“朕可以給你一道旨。”老皇帝緩緩道，“但你也要替朕寫一封信。”
蘇瑾指尖微緊。
“寫給誰？”
“顧北辰。”
老皇帝看著她，眼中帶著殘忍的笑意。
“告訴他，北境軍務為重，不許擅自回京。告訴他，朕已為他定下沈家婚事，待他平安歸來，便成婚。”
蘇瑾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老皇帝繼續道：“還要告訴他，瑾妃在宮中一切安好，不必掛念。”
不必掛念。
這四個字像鈍刀割肉。
蘇瑾跪在地上，許久沒有動。
老皇帝聲音冷下來：“不願寫？”
蘇瑾閉了閉眼。
“臣妾寫。”
筆墨送上來。
她握筆的手很穩，穩得連老太監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她一字一字寫下：
“北境軍務為重，勿因舊事返京。沈氏賢良，婚約既定，望將軍珍重。宮中無恙，不必掛念。”
寫到最後四個字時，她眼前幾乎模糊。
可她沒有停。
她在“珍重”二字旁，極輕地多點了一筆。
那是他們少年時的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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