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跪在雪裡
蘇瑾被押到慈寧宮外時，雪下得很大。
她沒有披鬥篷，隻穿著一身單薄宮裙，膝蓋重重跪在冰冷石階上。風雪打在臉上，很快化成水痕，像眼淚，又不是眼淚。
太後坐在殿中，隔著一道珠簾看她。
九皇子蕭承煜被嬤嬤抱在一旁，臉色慘白，不停掙紮。
“不是瑾母妃！不是她！她沒有害我！”
嬤嬤死死捂住他的嘴。
太後撥著佛珠，聲音溫和得近乎殘忍。
“承煜年幼，被人蒙蔽也不奇怪。瑾妃，你可知罪？”
蘇瑾抬頭。
她的臉被凍得蒼白，眼神卻很靜。
“臣妾不知。”
太後笑了笑：“在九皇子的藥中發現寒石散，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不認？”
內務府送來的藥渣擺在殿前。
太醫院院判跪在一旁，額頭滿是冷汗。
宮女蓮枝被兩個太監按著，哭得幾乎昏死：“娘娘饒命！奴婢也是奉命行事，是瑾妃娘娘讓奴婢把藥粉放進去的！”
青黛氣得眼睛通紅：“你胡說！娘娘明明是發現藥方不對，才命人停了寒石散！”
“放肆。”太後淡淡道，“掌嘴。”
兩個嬤嬤上前，狠狠扇在青黛臉上。
蘇瑾猛地攥緊手。
“太後娘娘，青黛隻是護主心切。”
“護主？”太後冷笑，“哀家看，她是仗著你的勢，連慈寧宮都不放在眼裡。”
蘇瑾伏地：“臣妾管教不嚴，請太後責罰臣妾。”
太後終於等到這句話。
她緩緩道：“既如此，瑾妃謀害皇子，證據確鑿。來人，先杖責二十，再交陛下發落。”
九皇子拚命掙紮，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不要打瑾母妃！不是她！你們放開我！”
蘇瑾看了他一眼，輕輕搖頭。
不要鬨。
越鬨，越危險。
蕭承煜愣住，哭聲卡在喉嚨裡。
他太小，卻已經從蘇瑾眼中看懂了恐懼。
不是怕疼。
是怕他被牽連。
長凳被抬了上來。
青黛跪著爬過去，哭喊道：“太後娘娘明察！娘娘真的沒有害九皇子！娘娘這些日子夜夜查藥方，連自己的病都顧不上，她怎麼會害殿下！”
太後臉色一沉：“堵住她的嘴。”
蘇瑾被人按上長凳時，指尖已經凍得發僵。
她沒有掙紮。
掙紮沒用。
太後今日不是要查真相，是要借九皇子之事除掉她。
或者至少，讓她再也不能插手九皇子的藥。
板子高高舉起。
第一下落下來時，蘇瑾眼前一黑，幾乎咬破嘴唇。
疼痛從脊背炸開，像火，又像冰。
她死死攥住袖角，不肯發出聲音。
第二下。
第三下。
雪落在她發間，很快被冷汗浸濕。
慈寧宮外，宮人低頭不敢看。
太後隔著珠簾，慢慢撥著佛珠。
“瑾妃，哀家再問你一遍，你認不認罪？”
蘇瑾撐著最後一點力氣，聲音發顫，卻仍清晰：
“臣妾……不認。”
太後手中佛珠一停。
“繼續。”
第四下還未落下，宮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太後娘娘，顧將軍求見！”
太後眼中冷光一閃。
“顧將軍？他來得倒快。”
蘇瑾猛地抬頭，臉色瞬間變了。
他怎麼又來了？
他不能來。
太後正等著他來！
她掙紮著想起身，卻被嬤嬤死死按住。
殿外，顧北辰一身寒氣闖入慈寧宮。
他身後跟著五城兵馬司的人，卻都被禁軍攔在宮門外。
顧北辰獨自踏過雪地，目光落在長凳上的蘇瑾身上。
那一瞬，他眼底的殺意幾乎壓不住。
她臉色慘白，發間落滿雪，唇角咬出了血，背後宮裙已被杖責打出深色痕跡。
他不過晚來一步。
他們便敢這樣打她。
顧北辰緩緩握緊劍柄。
太後端坐殿中，聲音冷淡：“顧將軍，這裡是慈寧宮。你擅闖後宮，是要造反嗎？”
蘇瑾心頭大震。
造反。
這兩個字終於被遞出來了。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
顧北辰看也沒看太後，隻盯著蘇瑾。
“誰打的？”
行刑太監手一抖。
太後冷笑：“哀家打的。怎麼，顧將軍要替瑾妃討公道？”
蘇瑾強撐著抬頭，聲音微弱：“顧將軍……”
顧北辰看向她。
蘇瑾眼中滿是急切。
走。
不要管我。
顧北辰看懂了。
又是這個眼神。
昨夜她讓他滾，今日她還要他走。
她總是這樣，把所有刀都擋在自己身上，然後要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顧北辰忽然笑了。
笑意很冷。
他鬆開劍柄，俯身跪下。
“臣顧北辰，參見太後。”
太後一怔。
她本以為顧北辰會拔劍。
隻要他拔劍，今日她便能坐實他藐視宮廷、私通後妃、意圖謀逆。
可他跪下了。
顧北辰跪得筆直，聲音平靜：
“臣奉陛下旨意，任五城兵馬司總督，掌京畿巡防。今日接報，有逆黨借宮中藥案栽贓皇妃，意圖謀害九皇子，挑撥皇室與功臣。臣職責所在，不敢不查。”
太後臉色一沉。
“好大的帽子。哀家處置後妃，也要你五城兵馬司來查？”
顧北辰道：“臣不查後妃，臣查逆黨。”
他抬手。
秦照立刻從宮門外押進一人。
那人渾身是血，正是城南破廟中唯一被卸掉毒囊後暫時吊住性命的死士。
太後手中佛珠驟然一緊。
顧北辰盯著她。
“此人乃昨夜刺殺瑾妃同黨，今日又在城南設伏。臣從他身上搜出太醫院舊方，並查到九皇子多年湯藥中被人暗加寒石散。”
滿場嘩然。
蘇瑾怔怔看著他。
他查到了。
他竟然這麼快就查到了。
太後冷聲道：“一個死士，憑什麼證明瑾妃無罪？”
顧北辰道：“憑他還沒死。”
話音落下，那死士忽然抬頭，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
“鳳……台……”
太後臉色終於變了。
雖然隻有一瞬，卻被顧北辰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底冷意更深。
“太後娘娘，臣鬥膽問一句。”
“宮中舊暗衛鳳台，為何會牽涉九皇子藥案？”
殿中瞬間死寂。
連風雪聲都像停了。
鳳台二字，對年輕宮人而言陌生，對老一輩宮廷中人卻是禁忌。
太後猛地站起。
“顧北辰，你放肆！”
顧北辰仍舊跪著，脊背卻像刀鋒一樣直。
“臣是否放肆，可由陛下定奪。但今日瑾妃不能死，九皇子的藥案也不能就此定罪。”
太後眼底殺意翻湧。
蘇瑾心口卻狠狠一顫。
他說，瑾妃不能死。
不是蘇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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