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明鳶入局
沈明鳶收到賜婚消息時，正坐在太傅府暖閣中撫琴。
琴音本是清雅的，可她的指尖一亂，弦聲便裂了。
侍女喜不自勝：“小姐，陛下親口賜婚，您要嫁給顧將軍了！”
沈明鳶沒有立刻說話。
她低頭看著琴弦上被劃破的指尖，血珠一點點冒出來，染紅了素白帕子。
她見過顧北辰。
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在三年前的春狩場上。那時顧北辰還未封將，騎一匹烈性黑馬，少年意氣，長弓滿月，一箭射落雙雁。滿場喝彩中，他卻沒有看任何人，隻翻身下馬，把獵來的白狐皮扔給了蘇瑾。
蘇瑾嫌血腥，皺著鼻子往後躲。
顧北辰便笑著說：“嬌氣。”
嘴上嫌棄，卻親手把狐皮拿遠了。
那時沈明鳶站在人群後，忽然明白，原來一個素來冷傲的少年，也會有那樣柔軟的眼神。
從那以後，她便記住了顧北辰。
可她也知道，顧北辰眼裡從來沒有別人。
如今蘇瑾入宮，顧北辰被賜婚於她。
這本該是她多年來夢寐以求的機會，可她心裡卻沒有多少歡喜。
因為她看得出來。
顧北辰不是想娶她。
他隻是想讓蘇瑾疼。
暖閣門簾被掀開，沈太傅走了進來。
“明鳶。”
沈明鳶起身行禮：“父親。”
沈太傅看著女兒，歎了口氣：“這門婚事，你若不願，為父可以進宮請辭。”
沈明鳶一怔。
請辭？
陛下親口賜婚，哪裡是想辭便能辭的。
沈太傅道：“顧北辰不是良配。他心裡有人，且如今卷在兵權和後宮舊事裡。你嫁過去，未必是福。”
沈明鳶垂眸：“父親覺得，女兒還有別的選擇嗎？”
沈太傅沉默。
沈家是太傅府，看似清貴，卻早已被太後拉攏。太後想借沈家把顧北辰徹底綁在帝京，也想讓沈明鳶成為監視顧北辰的眼睛。
這門婚事，不隻是婚事。
是鎖。
鎖顧北辰，也鎖沈家。
沈明鳶輕聲道：“女兒願嫁。”
沈太傅眉頭一皺：“明鳶。”
“顧將軍是大胤功臣，女兒嫁他，並不委屈。”
沈太傅看著她，半晌才道：“你是為了顧北辰，還是為了贏蘇瑾？”
沈明鳶手指微微一顫。
她沒有回答。
因為她自己也分不清。
當晚，沈明鳶奉太後懿旨入宮謝恩。
慈寧宮中炭火極旺，暖得令人發困。太後端坐上首，鬢發如銀，眉目慈和，卻有一雙極銳利的眼睛。
“明鳶，賜婚的事，你可歡喜？”
沈明鳶跪地：“臣女謝太後娘娘恩典。”
太後笑了笑：“你是個懂事的孩子。顧北辰少年成名，性子難免桀驁。日後嫁入顧家，要多勸著他些。”
“臣女明白。”
“尤其是……”太後撥了撥腕上佛珠，語氣慢下來，“別讓他再惦記不該惦記的人。”
沈明鳶心中一緊。
太後說的是蘇瑾。
她低聲道：“臣女不敢妄議瑾妃娘娘。”
太後笑意淡了些：“不敢妄議，卻可以看清。蘇瑾入宮為妃，便與顧北辰再無瓜葛。若有人藕斷絲連，壞的是皇家體麵，也是你的將來。”
沈明鳶俯身：“臣女謹記。”
出了慈寧宮，她在宮道上遇見了蘇瑾。
蘇瑾剛從九皇子宮中出來，身上披著素色鬥篷，頸側傷口雖已敷藥，卻仍隱約可見。
兩人隔著一段雪地相望。
沈明鳶先行禮：“臣女見過瑾妃娘娘。”
蘇瑾看著她，聲音溫和：“沈姑娘不必多禮。”
她們從前見過。
春宴、秋狩、宮中賞花，沈明鳶永遠是貴女中最端莊的那個。蘇瑾知道她喜歡顧北辰，也知道她從未做過出格的事。
所以這一刻，蘇瑾心中沒有嫉恨，隻有疲憊。
沈明鳶卻看著她頸側傷痕，輕聲道：“娘娘受傷了？”
“小傷。”
“顧將軍知道嗎？”
蘇瑾一頓。
沈明鳶笑了笑，笑意卻很淺。
“臣女失言。”
蘇瑾看著她：“沈姑娘，賜婚之事……”
“臣女願意。”
蘇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沈明鳶抬頭，目光第一次不再溫婉。
“娘娘既已入宮，便該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該再回頭。”
這話若旁人說，蘇瑾或許會覺得刺耳。
可沈明鳶說出來，卻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蘇瑾沉默片刻，道：“沈姑娘說得是。”
沈明鳶盯著她。
她以為蘇瑾會難過，會失態，至少眼中會有一絲不甘。
可蘇瑾隻是平靜地接受了。
那種平靜，反而讓沈明鳶心中生出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她忽然問：“娘娘當真不在乎顧將軍娶誰？”
蘇瑾藏在袖中的手一點點攥緊。
麵上卻仍舊淡然。
“顧將軍娶誰，與本宮何乾？”
沈明鳶心口一刺。
她明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卻沒有半分勝利的快意。
因為蘇瑾說這句話時，眼底像藏著一場不能落下來的雪。
沈明鳶離開後，青黛終於忍不住道：“娘娘何苦呢？”
蘇瑾望著沈明鳶遠去的背影。
“她若真能讓顧北辰放下我，也好。”
青黛急道：“可顧將軍放不下！”
蘇瑾閉了閉眼。
正因為放不下，才危險。
同一夜，顧北辰在五城兵馬司接到一封匿名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
“欲查柳昭儀之死，三日後，城南破廟。”
秦照皺眉：“將軍，這一看就是陷阱。”
顧北辰將信放在燈下。
紙張普通，墨跡普通，字跡刻意改變，看不出來源。
可信封內側，夾著一片極細的青色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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