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瑾妃
次日宮宴，設在承明殿。
顧北辰來得很晚。
他換下了戰甲，穿一身玄色朝服，金冠束發，腰間佩劍未解。按大胤規製，入宮赴宴不得佩兵刃，可他是剛凱旋的鎮北將軍，老皇帝親賜他宮中行走可佩劍。
這是榮寵。
也是試探。
承明殿中，文武百官已經到齊，酒香繚繞，絲竹聲輕。顧北辰踏入殿中時，滿殿聲音都低了下去。
他實在太年輕。
二十二歲的鎮北將軍，封狼居胥，斬北狄王弟，逼得北狄遞上降書。這樣的人若隻是臣子，是大胤之幸；可若心有怨懟，便是帝王臥榻旁的一把刀。
顧北辰仿佛沒有察覺那些目光。
他徑直走到殿中，撩袍跪下。
“臣顧北辰，參見陛下。”
龍椅上，老皇帝靠著軟枕，臉色比前一夜更加灰敗，眼神卻亮得嚇人。
“北辰回來了。”
他語氣慈和，像一位疼愛晚輩的長者。
“這一戰，你為大胤立下不世之功。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顧北辰垂眸。
“臣不要賞賜。”
滿殿一靜。
老皇帝笑了笑：“哦？金銀爵位，美宅良田，都不要？”
“不要。”
“那你要什麼？”
顧北辰抬起頭，目光平直地望向龍椅。
“臣想問陛下討一個人。”
殿中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簾幕後，蘇瑾指尖倏然攥緊。
她今日坐在皇帝右側的珠簾之後。
按理說，後妃不得輕易臨朝見外臣。可老皇帝偏偏讓她來，美其名曰新封瑾妃，代行九皇子生母之禮，為凱旋功臣賜酒。
說白了，他要讓顧北辰在這裡失控。
蘇瑾明白。
顧北辰也明白。
可他還是問了。
老皇帝沒有發怒，甚至笑意更深。
“北辰想討誰？”
顧北辰一字一頓：“蘇家女，蘇瑾。”
珠簾輕晃。
蘇瑾閉了閉眼。
老皇帝緩緩坐直身子，咳了一聲。
“北辰，你醉了。”
“臣未飲酒。”
“蘇瑾如今是朕親封的瑾妃。”
“臣知道。”
“知道還敢開口？”
顧北辰唇角微動，似笑非笑：“臣隻是想知道，陛下奪臣未婚妻，是否也算賞賜之一？”
滿殿嘩然。
秦照站在武將席中，臉色一變，險些衝出去。
蘇懷遠跪在文臣之列，雙手死死按住袖口，額角青筋隱現。
老皇帝臉上的笑終於淡了。
“顧北辰。”
天子一怒，殿中百官齊齊跪下。
顧北辰卻仍舊跪得筆直。
他像一柄插在雪地裡的刀，折不斷，也壓不彎。
老皇帝盯著他，眼神陰冷。
“你這是在質問朕？”
顧北辰道：“臣不敢。”
“你還有什麼不敢？”老皇帝冷笑，“蘇氏入宮，是她親自領旨。她若不願，朕難道還能強逼她不成？”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刺進顧北辰心口。
他側頭，看向珠簾。
“娘娘。”
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諷刺得幾乎帶血。
“陛下說，你是自願的？”
珠簾後，蘇瑾臉色白得透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在她身上。
她知道顧北辰在等她一句話。
隻要她說不是，他或許會立刻拔劍，帶她殺出這座皇城。
可她不能。
老皇帝已經將蘇家族人的命攥在手裡，也將鎮北軍的糧草命脈攥在手裡。更何況殿外全是禁軍，顧北辰若今日失控，便正中帝王下懷。
她不能讓他死在這裡。
蘇瑾緩緩起身。
珠簾被宮女掀起。
她穿一襲絳紅宮裝，眉心一點花鈿，端莊得像一幅沒有溫度的畫。
顧北辰看著她，眼底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曾經最不愛這些繁重華服。
她喜歡素色衣裙，喜歡把頭發隨意挽起，喜歡蹲在顧家馬場旁看他馴馬，看得興起時還會偷偷給烈馬喂糖。
可如今，她站在天子身側，滿身珠翠，尊貴又遙遠。
蘇瑾走下玉階，宮人端來金盞。
她親手執起酒盞，走到顧北辰麵前。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裂的舊夢上。
她停在他麵前，聲音平穩。
“顧將軍。”
顧北辰眼神一顫。
不是北辰。
不是顧北辰。
是顧將軍。
蘇瑾將酒盞遞到他麵前。
“將軍為國征戰，勞苦功高。本宮敬將軍一杯。”
本宮。
顧北辰忽然低笑出聲。
那笑聲壓得很低，卻讓蘇瑾心口狠狠一疼。
他沒有接酒。
“娘娘還沒回答臣。”
蘇瑾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抬眸看他，眼中像隔著一層霧。
“是。”
一個字，擊碎了顧北辰最後的僥幸。
他盯著她，聲音發啞：“再說一遍。”
蘇瑾的心幾乎疼到麻木。
可她隻能繼續。
“入宮是本宮自願。”
顧北辰眼底的光徹底滅了。
蘇瑾握著金盞的手微微發抖，卻仍舊將話說完：
“舊日婚約，不過年少戲言。顧將軍戰功赫赫，日後自會有良配。還望將軍……莫再執著。”
莫再執著。
顧北辰忽然伸手，接過那杯酒。
蘇瑾還未來得及鬆一口氣，他已經將酒盞舉到唇邊，一飲而儘。
烈酒入喉，他麵不改色，隻是將空盞重重放回托盤。
“好。”
他看著她，眼中沒有怒火，隻有一片死寂。
“臣多謝娘娘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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