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聖旨
七日前，蘇府也下過一場雪。
那夜雪不大，卻冷得刺骨。
蘇瑾跪在禦書房冰冷的青磚上，膝蓋已經麻木，額頭卻始終貼著地麵。
龍案之後，老皇帝披著明黃外袍，臉色灰敗，咳嗽聲一陣接一陣。香爐裡燃著濃重的龍涎香，也壓不住殿中腐朽的藥味。
“蘇瑾。”老皇帝緩緩開口，“你是個聰明孩子，朕不願與你繞彎子。”
蘇瑾垂眸道：“臣女愚鈍，不知陛下深夜召臣女入宮，有何吩咐。”
老皇帝笑了笑。
那笑聲沙啞，像枯枝擦過石麵。
“鎮北軍大勝，顧北辰不日便要回京。”
蘇瑾心口微微一動。
顧北辰要回來了。
這個消息本該讓她歡喜。
她已經偷偷繡好了嫁衣，壓在箱底，連蓋頭上的並蒂蓮都繡完了最後一針。
她甚至想過，等他回來，她要站在蘇府門前，笑著對他說：“顧北辰，你回來得真慢。”
可此刻，她跪在禦書房裡，看著老皇帝渾濁卻陰冷的眼睛，忽然覺得一陣寒意從背脊爬上來。
老皇帝道：“顧家掌北境三十萬兵馬，蘇家門生遍布朝野。若你嫁給顧北辰，兵權與相權合二為一，朕百年之後，這大胤到底姓蕭，還是姓顧蘇？”
蘇瑾臉色一白。
“陛下，父親忠君，顧家更是世代鎮守北境，從無二心。”
“從無二心？”老皇帝猛地咳了幾聲，眼中卻有譏諷，“朕這一生，聽過太多人說從無二心。”
他抬了抬手。
身旁太監立刻將一封密折丟到蘇瑾麵前。
蘇瑾低頭看去，隻一眼，血色便從臉上褪儘。
那是邊關糧草調撥密令。
糧草被扣，軍械被截。
而顧北辰此刻仍在歸京途中，北狄殘部未滅，若糧道斷絕，鎮北軍隨時可能被反撲圍殺。
蘇瑾猛地抬頭：“陛下！”
老皇帝淡淡道：“別急，還有。”
第二封折子攤開。
那是蘇家族人的名冊。
蘇瑾的父親，兄長，叔伯，堂弟，甚至剛滿三歲的侄兒，名字一筆一畫，全在上頭。
老皇帝用指節輕輕敲著龍案。
“朕老了，身子撐不了多久。太子未立，諸王不安，唯有九皇子年幼，可托大位。但他太小，朝中無人扶持。”
蘇瑾終於明白了。
她嗓音發啞：“陛下要臣女入宮？”
“不是臣女。”老皇帝糾正她，“是瑾妃。”
殿中安靜得可怕。
蘇瑾跪在地上，隻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這一瞬間被生生剜走。
她想起顧北辰離京前的那個傍晚。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站在梨花樹下，耳尖微紅，卻偏要裝作漫不經心。
“蘇瑾，等我回來，就娶你。”
她問：“若你回不來呢？”
顧北辰伸手彈了她額頭一下：“我爬也要爬回來。”
她氣得追著他打，他卻笑著跑開，最後又折回來，把一枚草戒指套進她手裡。
“先拿這個抵著，等我回來，給你換真的。”
那枚草戒指，如今就藏在她袖中。
她日日帶著，怕壓壞，怕丟失，怕他回來時她拿不出來。
可現在，老皇帝要她親手把它埋了。
蘇瑾指尖一點點蜷緊。
“陛下，臣女已有婚約。”
“婚約可以毀。”老皇帝語氣平靜，“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蘇瑾呼吸一滯。
老皇帝看著她，像看著一枚終於落入掌心的棋子。
“蘇瑾，你入宮，朕保蘇家無恙，保顧北辰平安回京，保鎮北軍糧道暢通。你不入宮，明日早朝，蘇懷遠通敵賣國的罪證便會擺在百官麵前。至於顧北辰……”
老皇帝笑了笑。
“邊關刀劍無眼，凱旋路上死個將軍，也不算稀奇。”
“陛下！”蘇瑾猛地伏地，聲音發顫，“顧北辰為大胤浴血沙場，他不能死在自己人的算計裡！”
“那便看你怎麼選。”
老皇帝靠回龍椅上，閉了閉眼。
“朕給你半盞茶的時間。”
半盞茶。
隻夠一片雪落下，隻夠一盞燈晃一晃，卻不夠一個人從人間走進牢籠。
蘇瑾跪在那裡，耳邊隻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她當然可以不答應。
她可以撞死在禦書房，可以讓天下人都知道老皇帝逼臣女入宮。可然後呢？
蘇家滿門會死。
鎮北軍糧草會斷。
顧北辰會在歸京路上遇伏。
她的清白，她的婚約，她的少年舊夢，和那麼多人的命放在一起，輕得像一片雪。
半盞茶儘。
老皇帝睜開眼。
蘇瑾慢慢俯身，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臣女……領旨。”
那幾個字出口時，她眼前黑了一瞬。
袖中的草戒指硌著掌心，明明輕得沒有重量，卻像一把鈍刀，一寸寸割開她的骨血。
老皇帝滿意地笑了。
“很好。朕沒有看錯人。”
他抬手，老太監捧著一卷明黃聖旨上前。
“冊封之事，朕已命禮部準備。七日後，顧北辰凱旋入京，你也同日入宮。”
蘇瑾猛地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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