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舊夢如刀
顧北辰沒有等太久。
宮宴後的第三日，蘇瑾便在禦花園遇見了他。
那日午後，老皇帝病重，召蘇瑾前往乾元殿侍疾。她出來時天色已暗，宮道兩側宮燈初燃，雪壓梅枝，冷香浮動。
青黛扶著她，低聲道：“娘娘，您臉色太差了，回宮後奴婢給您煮些薑茶。”
蘇瑾搖頭：“不必。”
她已經習慣了冷。
入宮之後，昭華宮裡炭火永遠不夠。不是內務府短缺，而是有人故意怠慢。
後宮裡的女人都知道，她這個瑾妃不過是陛下用來製衡朝堂的一枚棋。陛下寵她是假，利用她是真。太後不喜她，皇後忌憚她，妃嬪恨她憑空分寵。
她們不敢明著動手，便從細枝末節折磨她。
少一盆炭，遲一頓藥，錯一件衣。
這些都不致命，卻足夠讓人一點點熬乾。
蘇瑾走到梅林旁時，忽然停住。
前方宮道上，站著一個人。
玄衣玉帶，身形挺拔。
顧北辰。
青黛臉色一變，下意識擋在蘇瑾身前。
顧北辰看也沒看她，隻盯著蘇瑾。
“退下。”
青黛咬牙：“顧將軍，這裡是後宮，您……”
“青黛。”蘇瑾輕聲打斷，“你去前頭等我。”
“娘娘！”
“去。”
青黛眼眶發紅，卻隻能行禮退下。
宮道上隻剩他們二人。
風吹落枝頭積雪，簌簌落在兩人之間。
顧北辰先開口：“瑾妃娘娘好大的架子，如今見你一麵，還要屏退左右。”
蘇瑾垂眸：“將軍有話請直說。”
顧北辰一步步走近。
“我查過了。”
蘇瑾指尖一緊。
“你入宮前一夜，被召進禦書房。第二日，你剪碎嫁衣。第三日，蘇相稱病不朝。第四日，禮部開始籌備冊妃儀。”
蘇瑾心跳驟然亂了。
顧北辰停在她麵前，低頭看她。
“蘇瑾，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巧合？”
蘇瑾不敢抬頭。
她怕自己隻要看他一眼，就會潰不成軍。
“將軍既然查了，想來也該知道，聖旨是真的。”
“我要聽你說。”
“我已經說過。”
“我要聽真話！”
顧北辰忽然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骨頭捏碎。可真正碰到她時，又不自覺鬆了幾分。
太細了。
她的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顧北辰心口莫名一刺，怒意卻更深。
“蘇瑾，你到底在怕什麼？”
蘇瑾終於抬頭。
她眼底有紅血絲，臉色蒼白，唇上幾乎沒有顏色。可她還是笑了笑，笑意端莊又疏離。
“本宮怕什麼？顧將軍多慮了。”
顧北辰盯著她：“你不怕，為何不敢看我？”
蘇瑾呼吸一滯。
顧北辰逼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
“你看著我，說你從未被逼。說你入宮是為了榮華富貴。說你從來沒有等過我。隻要你說，我便信。”
蘇瑾眼睫顫得厲害。
她怎麼說得出口？
她等過。
日日等，夜夜等。
每一封北境戰報送到京中，她都要偷偷問一句，顧北辰可還平安。聽見他受傷，她整夜睡不著；聽見他大勝，她抱著草戒指笑著哭。
她把嫁衣繡了又繡，把婚期算了又算。
她甚至想好了他們成婚後的院子裡要種梨樹，因為他喜歡在梨花落下時練劍。
可這些都不能說。
她若說了，顧北辰便會追查到底。
他越查，越危險。
老皇帝不會容忍他知道真相。
蘇瑾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顧將軍，人總是會變的。”
顧北辰的眼神驟然沉下去。
蘇瑾繼續道：“年少時不懂事，以為喜歡便是一生。後來才知道，情愛最無用。你在北境生死未卜，我在帝京等得太久，也怕了。”
顧北辰冷笑：“怕了？”
“是。”蘇瑾抬起眼，逼自己看著他，“我怕等不到你，怕嫁入侯府後守寡，怕一輩子困在一個武將府裡，看你一次次上戰場。”
每一個字，都是她親手往他心上紮刀。
也紮在自己心上。
顧北辰眼底翻湧著風暴。
“所以你選了皇宮？”
蘇瑾輕聲道：“至少宮裡安穩。”
“安穩？”顧北辰像聽見天大的笑話，“蘇瑾，你為了安穩，嫁給一個年過半百的皇帝？”
蘇瑾臉色白了一瞬。
顧北辰捕捉到了。
他心裡剛升起一點疑慮，蘇瑾卻已經別開眼。
“陛下待我很好。”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顧北辰。
他猛地扣住她的肩，將她抵在梅樹下。
積雪震落，灑了兩人滿身。
“蘇瑾，你再說一遍。”
蘇瑾疼得皺眉，卻沒有掙紮。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這張臉比離京前成熟太多，也冷硬太多。眉骨處多了一道淺淺的傷痕，想來是戰場上留下的。她很想伸手摸一摸，問他疼不疼。
可她隻能說：
“陛下待我很好。”
顧北辰眼中最後一點理智斷了。
他俯身吻了下來。
那不是一個溫柔的吻。
帶著怒意、恨意、痛意，像一場遲來太久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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