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凱旋日，入宮時
顧北辰凱旋那日，帝京落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十萬鎮北軍駐於城外三十裡，隻他攜副將披甲入城。玄甲覆霜，長槍橫馬，少年將軍眉眼冷峻，身後獵獵戰旗上還帶著北境未乾的血腥氣。
城門大開，百姓夾道相迎。
有人高喊：“顧小侯爺回來了！”
有人跪地痛哭：“鎮北軍萬勝！”
銅鑼鼓聲震得滿城積雪簌簌而落，顧北辰卻始終沒有笑。他勒馬穿過朱雀長街，目光越過人群，落向長街儘頭。
那裡本該有人等他。
她說過的。
“顧北辰，等你凱旋，我穿最紅的嫁衣，站在蘇府門前等你。”
那年梨花如雪，她站在樹下，指尖沾著花瓣，笑得眉眼彎彎。他將一枚用草莖編成的戒指套在她手上，故作鎮定地說：“蘇瑾，等我封侯拜將，便以十裡紅妝娶你。”
她低頭看了很久，最後把一枚親手編的平安結塞進他掌心。
“那你要活著回來。”
顧北辰活著回來了。
他踏平北狄三座王帳，斬敵將十九人，用八個月打出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大勝。
可蘇府門前，沒有她。
有的隻是滿街紅綢，從蘇府一路鋪向宮門。紅得刺眼，紅得像血。
顧北辰握緊韁繩，指骨一點點泛白。
副將秦照跟在身後，見他神色不對，低聲道：“將軍，今日帝京似乎另有喜事。”
顧北辰沒答。
馬蹄踏過雪泥，越往前，鼓樂聲越清晰。
不是凱旋鼓。
是宮中迎妃的禮樂。
朱雀街儘頭，金輅緩緩而來，宮燈十裡，鳳傘高擎。前方太監尖著嗓子宣唱：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蘇氏瑾，丞相蘇懷遠之女，德容兼備，淑慎溫良，特冊為瑾妃，入主昭華宮。欽此——”
長街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瞬間落向顧北辰。
誰不知道，蘇家獨女蘇瑾，是鎮北小侯爺未過門的妻。
顧北辰出征前，曾親自去蘇府下聘，整座帝京都等著他凱旋娶妻。
可如今，他凱旋，她入宮。
一場喜事，生生變成了一場笑話。
顧北辰坐在馬上，雪落在他的肩甲上，融成細小的水痕。他沒有動，隻是看著那輛緩緩靠近的鳳輦。
紅紗垂落，珠簾輕搖。
他看不清裡麵的人，卻知道裡麵是誰。
他的蘇瑾。
他的阿瑾。
那個會在他練劍時悄悄給他送糖蒸酥酪的姑娘，那個聽見他要上戰場時紅了眼眶卻不肯哭的姑娘，那個說“我等你回來”的姑娘。
如今坐在皇家的鳳輦裡，穿著宮妃禮服。
秦照臉色難看，低聲罵了句：“這算什麼？趁將軍在外征戰，搶人未婚妻？”
顧北辰仍舊沒有說話。
鳳輦行至他麵前時，忽然停住。
太監皺眉，正要催促，轎中卻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纖細白皙，指尖微顫。
紅紗被輕輕掀開一角。
蘇瑾坐在裡麵，鳳冠壓鬢，珠翠滿頭，胭脂點唇，明明美得不可方物，臉色卻白得像雪。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顧北辰心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她瘦了。
比他離京時瘦了許多。
可她穿的是宮妃禮服，頭上戴的是皇家的鳳釵。
顧北辰盯著她，眼底最後一點溫度慢慢熄滅。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很輕，像刀鋒刮過骨頭。
“蘇瑾。”
蘇瑾指尖猛地攥緊紅紗。
顧北辰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到鳳輦前。滿街禁軍緊張地握住刀柄，卻沒人敢攔。
他剛從屍山血海裡回來，身上殺氣未散，連宮中禁衛都被逼得後退半步。
他停在鳳輦前，仰頭看她。
“我在北境殺敵八個月，夜夜握著你給我的平安結，想著活著回來娶你。”
蘇瑾唇色發白。
她想說話，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顧北辰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枚舊平安結。
紅線已經磨得發舊，邊角染著暗色血跡。那是他幾次重傷時攥在掌心的東西。
蘇瑾看到那枚平安結，眼眶一瞬間紅了。
可她不能哭。
她身後是宮中嬤嬤，是老皇帝的眼線，是整個蘇家滿門性命，也是遠在北境的鎮北軍糧草命脈。
她隻能坐在那裡，端著瑾妃的架子，像一個薄情寡義的負心人。
顧北辰見她不答，眼底的寒意更深。
“娘娘如今貴為宮妃，想來已經不記得舊日婚約了。”
“顧北辰……”蘇瑾聲音輕得發顫。
隻這三個字，便讓他心口驟然一疼。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上前，想問她是不是被逼的，想問她這幾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下一瞬，旁邊太監冷笑著開口：
“顧將軍慎言。瑾妃娘娘乃陛下親封，入宮是天恩浩蕩。將軍縱使凱旋回京，也該向娘娘行禮才是。”
行禮。
顧北辰眼底陡然掠過一抹戾色。
讓他向自己的未婚妻行妃禮？
滿街百姓無人敢出聲。
蘇瑾臉色越發蒼白，藏在袖中的手幾乎掐出血來。
她看著顧北辰，眼中藏著太多不能言說的東西。求他不要問，求他不要鬨，求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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