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一米，重九百噸
九百噸箱梁開始移動。
速度很慢。
站在遠處的人幾乎看不出變化，主控製台上的距離數據卻在持續減少。
【998mm】
【994mm】
【989mm】
兩台吊梁小車同時向前，十六組承重輪沿著橙黃色主梁緩緩滾動。
鋼絲繩繃得筆直。
低沉的機械轟鳴穿過橋墩，在山穀間層層回蕩。
周衡的雙手穩穩放在操縱裝置上。
模擬台中的數字不會帶來重量。
此刻，每一次細微震動都會通過鋼架傳進主控室。操縱杆多推一毫米，腳下那榀三十多米長的箱梁便會真實地向前移動。
九百噸。
失誤也有九百噸。
“前後小車同步正常。”
“四處吊點載荷正常。”
“支腿受力波動小於百分之一。”
通訊頻道中，一道道彙報接連響起。
羅成海坐鎮臨時指揮室。
現場數十名工程人員被分成測量、設備、氣象和安全四組，每個人隻彙報自己負責的數據。
沒人替周衡做決定。
國家能把路鋪到主控製台前。
最後這一米，必須由他親手完成。
【剩餘縱移距離：821mm。】
周衡輕輕收回操縱杆。
縱移速度從每分鐘零點四米下降到零點三米。
何建國站在黃色警戒線外，目光落在幾塊屏幕上。
“為什麼減速？”
“側風增加了。”
周衡調出風速曲線。
山穀上方的實時風速剛從每秒三點六米上升到四點一米，尚未觸發預警。
何建國看了一眼窗外懸掛的風向袋。
幾秒後，紅白相間的布袋明顯抬高。
風速讀數跳到每秒四點四米。
“你提前感覺到了？”
“後吊點載荷先發生了變化。”
周衡解釋一句，注意力重新回到箱梁上。
超維學習沒有讓他的眼睛看見風。
但它將剛剛記下的結構數據、風載公式和實際反饋連接起來，讓他從幾組細微變化中提前發現趨勢。
何建國不再追問。
一個第一次登上架橋機的高中生，已經開始比傳感器的預警更早做出反應。
【剩餘縱移距離：643mm。】
箱梁姿態保持穩定。
臨時指揮室裡，羅成海盯著同步曲線，緊握的手稍微鬆開。
“照這個速度，三分鐘內完成縱移。”測量負責人低聲說道。
話音剛落，主控製台突然響起尖銳警報。
右側屏幕瞬間變紅。
【前後吊梁小車同步誤差：27.4mm。】
【接近聯鎖閾值。】
【請立即停止縱移。】
周衡第一時間將操縱杆歸零。
機械製動閉合。
九百噸箱梁緩緩停在半空。
“報告現場數據！”羅成海立即下令。
“前車編碼器正常！”
“後車數據出現跳變！”
“全站儀測得前後小車實際誤差兩點一毫米！”
“梁體縱向姿態正常！”
又來了。
和下午四點三十一分那次故障幾乎一樣。
原始測量正常，數據進入控製模塊後卻被強行放大。
指揮室裡的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份異常日誌。
係統停下架橋機，把最後一米留給周衡。
現在周衡真正坐到主控製台前，它又製造了第二次乾擾。
“切斷安全聯鎖嗎？”設備工程師問。
“不行。”羅成海立即否決。
關閉聯鎖，架橋機將失去最重要的一道保護。
一旦真實故障出現，他們可能來不及反應。
主控室裡，何建國看向周衡。
“可以退回六百四十三毫米位置，重新啟動整套控製程序。”
“需要多久？”
“最快四十分鐘。”
周衡看向氣象窗口。
風速仍在上升。
四十分鐘以後，即使程序恢複，他們也可能失去落梁條件。
更何況，任務要求他完成最後一米縱移。
設備一旦後退，這次操作會不會被係統判定失敗，沒人知道。
【剩餘時間：03：31：52。】
係統時間很充足。
山穀不會給他們三個小時。
周衡沒有選擇後退。
他調出編碼器的三組冗餘信號，又將全站儀測量數據並列放到屏幕上。
“異常隻出現在後車主通道。”
“備用通道和獨立全站儀的誤差都沒超過三毫米。”
“能不能屏蔽主通道，切換到備用編碼器？”
設備工程師迅速回答：“程序允許，但要由主控製台確認兩次。切換期間，聯鎖功能會中斷三秒。”
“三秒後呢？”
“備用通道接管，安全聯鎖恢複。”
周衡看向何建國。
“你覺得能做嗎？”
何建國沒有急著回答。
他逐一檢查三組真實數據，又向指揮室確認現場測量結果。
“可以。”
“但切換期間任何東西都不能動。”
“明白。”
羅成海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
“批準切換。”
所有人停下操作。
周衡進入通道管理界麵，輸入第一道確認指令。
【主編碼器退出控製。】
第二道確認。
屏幕上的聯鎖標誌熄滅。
三秒倒計時出現。
三。
二。
一。
【備用編碼器接管完成。】
【安全聯鎖恢複。】
紅色警報消失。
前後小車同步誤差重新變成兩點二毫米。
現場響起一片壓抑許久的呼氣聲。
周衡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繼續縱移。”
“同意。”羅成海說道。
機械製動再次解除。
九百噸箱梁重新向前。
六百毫米。
五百毫米。
三百毫米。
周衡將速度一點點壓低。
當剩餘距離進入一百毫米，他將縱移速度限製到每分鐘零點一米。
主控製室裡沒人敢說話。
臨時指揮室同樣鴉雀無聲。
橋墩兩端的測量員死死盯著全站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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