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錢是她給的，也是她讓我們去毀陸宜寧！”
“她說傅少舍不得的不過是那張臉，人隻要臟了，他就不會再要了！”
“可牢裡那幫女人全跟瘋了一樣護著她，我們根本沒得手！”
“還有那幾千大洋，也是她叫人半路截下來的！她還吩咐過，不準送飯，不準送炭，不管裡麵鬨出什麼，都不能開門！”
一句接一句，像刀子直往人心口上捅。
他們原本自以為安排得穩妥，到這一刻，才知道裡頭早被剖得血淋淋。
他們終於全明白了。
祖母不是不肯饒人，是根本沒等到被解釋的時候。
母親也沒來得及寬厚體諒。
幾位嫂嫂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埋怨幾句就算了。
妹妹，也等不到那幾盒糖了。
他們原以為，不過是叫女眷受一夜委屈。
偏偏就是這一夜，陸家所有女人，全死在了這裡。
傅少卿跪到我身邊，手抖得厲害，慢慢朝我伸來。
他想替我把散開的衣襟攏好。
可指尖碰到我臉上的冷意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宜寧。”
“別鬨了。”
“我來接你了。”
“你不是一直想嫁給我嗎？”
“我不退婚了。”
“現在就帶你回去成親。”
他說著，把那件厚鬥篷罩到我身上，又極輕地把我抱起來。
我的手從鬥篷邊無力垂下。
掌心裡，露出那顆早已咬碎的毒丸外殼。
牢外已經大亮了。
陸家來接人的車整整齊齊停在門口。
粥還是熱的，湯婆子裡也還有暖意。
城南那座宅子裡，海棠開了第一朵。
他們全都來了。
可他們要接的人，已經再也回不了家。
傅少卿抱著我走出黑牢時，街麵上已有行人來往。
有人認出大帥府的車，遠遠讓開。
也有人忍不住朝他懷裡多看幾眼。
卻沒人知道，他抱著的不是新娘。
是具屍體。
陸家原先隻備了六輛車。
現在根本不夠用。
陸崇山命人把公館裡能開的車全調來，又立刻派人去城裡買棺材。
棺材鋪掌櫃一聽說一下要十幾口，臉都嚇白了。
“這麼多棺木，一時半會湊不出來……”
陸崇山像沒聽見別的話，隻盯著他。
“那就去別家。”
“把全城的棺材鋪都找一遍。”
“要最好的料子。”
最後幾個字說出口時，他嗓子已經全啞了。
可祖母生前就嫌黑漆棺沉悶。
母親怕冷，活著時還提過，百年之後得挑個朝陽的地方。
大嫂最愛花。
二嫂說過，要是腹中這個孩子是個女兒，她要親手給孩子做件紅襖。
三嫂總笑，說自己得活到一百歲，親眼看著女兒出嫁。
她們從沒想過，自己會死在這種地方。
更沒人給自己挑過棺木。
看守開始從井裡往上撈人。
一具一具，慢慢撈上來。
井水浸透了衣裳，也把她們的臉泡得發白。
幾個兄長全跪在井邊。
陸廷舟把妻子抱在懷裡，一遍遍給她擦臉。
“阿蘊，你最愛乾淨了。”
“我帶了乾淨衣裳來，你醒醒，我給你換上。”
可他越擦，手抖得越厲害。
因為懷裡的人，早就僵了。
陸廷嶽的妻子被打撈上來時，雙手還護著小腹。
他看見那處尚不顯的弧度，整個人忽然趴伏下去，一口血猛地吐了出來。
這個孩子，他盼了很久。
知道妻子懷孕後，他暗地裡買了十幾隻長命鎖，挑來挑去都不滿意，還想著乾脆自己畫個樣子。
昨晚來赴宴前，他還說過一句——
“等把她接回來，我就告訴她，孩子無論是男是女，我都喜歡。”
可這話，他再也說不出口了。
陸廷霄從三嫂懷裡，把歲歲抱了出來。
孩子渾身濕透，小手卻還死死攥著那半截紅綢。
陸廷霄掰了很久，才把東西從她掌心裡輕輕取出來。
然後他蹲下去，把鬆子糖一顆顆塞進女兒的袖子裡。
“歲歲。”
“睜眼看看爹。”
“爹答應給你買糖，沒騙你。”
“你吃一顆，好不好？”
四周靜得可怕，沒人敢出聲。
直到陸崇山忽然抬起頭，發出一聲幾乎撕裂人心的哭喊。
他抱著母親，一聲一聲喊她名字。
他們做了將近三十年夫妻。
母親十六歲進陸家，侍奉長輩，養育兒女，從未跟陸崇山紅過一次臉。
昨夜陸崇山還那樣篤定，覺得她會懂，會體諒。
如今她安安靜靜躺在他懷裡。
不爭，也不怨。
更不會原諒。
我那點殘留的感知，就像被釘在血氣、哭聲和自己的屍身之間，動也動不了。
若換成從前，看見父親和兄長痛成這樣，我一定會心軟。
可現在，我隻覺得疲倦。
他們明明知道我們會冷，會餓，會怕，會絕望。
也知道祖母年老，母親身弱，二嫂有孕，孩子還那麼小。
他們什麼都清楚。
可最後，還是親手把我們送進了黑牢。
在他們看來，一碗熱粥，一件披風，幾塊糕點，再加幾句認錯。
就足夠換回原諒。
傅少卿抱著我上了車。
他不準驗屍的人碰我，也不許旁人替我收殮。
隻拿出帕子，一點一點擦我唇邊的黑血，再把嫁衣上被撕開的地方慢慢攏好。
“宜寧。”
“我們回去。”
“你先睡一覺。”
“等你醒了，我跟你解釋。”
我的知覺貼著車簾和車板，被這身嫁衣、被他的手臂一起帶上車。
清清楚楚聽見這話時， 我 忽然想笑。
原來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覺得，一句解釋就夠了。
汽車慢慢往陸公館開。
來時，車裡裝著熱粥、湯婆子和乾淨衣裳。
回去的時候，裝滿的卻全是死人。
車輪碾過青石路，聲音沉悶壓抑。
竟像是一支整整遲了一夜的迎親隊伍。
陸婉晴還在公館裡等消息。
她一夜沒睡，卻不是因為憂心。
她換了身嶄新的鵝黃衣裙，頭上插著陸廷嶽特地從江南替我尋來的白玉簪。
大門一開，她立刻就迎了上來。
“父親，姐姐把退婚書簽了嗎？”
沒有一個人回答她。
她嘴角那點笑，頓時僵住了。
頭一輛車停下，陸崇山抱著祖母下車。
第二輛裡，是母親。
再往後，才是幾位嫂嫂和孩子。
一具，又一具。
陸婉晴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整個人都僵住了。
“怎、怎麼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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