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陸家靈堂掛起白幡的時候，大帥府那邊也收到了風聲。
偽造軍令，絕不是一句家事能遮過去的。
私動黑牢、捏造通敵，更不是鬨著玩的。
傅大帥當場下了三道命令。
封了陸公館。
把大帥府少爺傅少卿押回去。
陸婉晴和所有牽連進去的人，一並收監，交由警署和軍法處會審。
警衛隊趕到時，陸家正廳已經擺滿了棺材。
昨晚的酒席還在，冷盤一口沒動完。
可桌邊地上，已經橫著十幾具屍首。
陸婉晴麵前那盤蟹肉，是大哥陸廷舟親手給她拆的，如今早就發烏了。
二哥陸廷嶽送她的白玉笛摔在地上，斷成兩段。
三哥陸廷霄送的小狗縮在桌下，低聲嗚嗚叫著。
領頭的警衛官站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
最後他摘下帽子，衝著那排棺木鄭重行了一禮。
“傅少爺，大帥有令，請您即刻回府。”
我的知覺還困在棺木裡。
外頭的腳步聲、哭聲、白幔被風吹動的響動，都隔著木板一陣陣傳進來。
傅少卿一直守在我棺邊。
他替我解那身染了血的喜服，解到一半，手卻突然停住了。
因為我裡衣襟口上，繡著一行很小的字。
願與少卿，白首不離。
那是出嫁前一晚，我偷偷繡上去的。
針腳歪歪扭扭，我怕被母親看見笑話，特意藏在最裡麵。
傅少卿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後來他沒再給我換衣服，隻慢慢把嫁衣重新替我理整齊，又把那隻沒繡完的荷包放回我手裡。
“我去趟大帥府。”
“宜寧，等我回來。”
警衛官把臉偏開了。
死人怎麼等他。
可傅少卿像根本沒懂這句話的荒唐。
他往外走，一路走一路回頭，隔幾步就看一眼。
直到我的棺材徹底從他視線裡消失。
再有知覺時，我已經跟到了大帥府指揮廳外。
像是那隻荷包、那身喜服、還有我這具屍身，把我的殘魂一點點牽到了這裡。
廳中，陸崇山和三個兄長已經跪著了。
陸婉晴被押在最後，一路都在哭。
一見傅大帥，她立刻撲了上去，連滾帶爬往前挪。
“大帥，我冤枉！”
“那道假令不是我做的！”
“都是陸宜寧不肯退婚，是她把我逼到這一步的！”
傅大帥抄起桌上一方硯台，直接砸到她麵前。
“都到這時候了，你還敢往死人身上潑臟水？”
“密令是她偽造的？”
“傅少卿的私印，也是她偷的？”
“那三千塊大洋，也是她讓人截的？”
硯台當場碎裂，飛出來的碎片劃破了陸婉晴手背。
她尖叫著縮回去，臉都白了。
傅大帥沒再看她，轉頭看向傅少卿。
“你來說。”
傅少卿跪下去，聲音很低。
“那份假密令，是我先提的。”
滿廳一片死寂。
陸崇山猛地抬頭，臉色變了。
那天陸婉晴割腕後，家裡全亂了。
她哭著鬨著說，除非親眼看見我沒了婚約、也沒了陸家的依靠，否則她永遠不能安心。
他們不是沒想過別的法子。
送我離開。
對外說我病了。
讓傅少卿先和陸婉晴定親，做個樣子。
可他們怕我不答應。
最後，是傅少卿出的主意。
偽造一份通敵密令，把陸家女眷送進已經清掃過的黑牢待一夜。
他想借“要把女眷送去花樓”這件事逼我退婚。
他也認定，黑牢那邊全在他掌控裡，絕不會出事。
陸崇山和幾個兄長不是沒遲疑過。
可陸婉晴手腕上的血還在流，她一邊哭一邊問，是不是連讓我受一點委屈，他們都舍不得。
於是，他們點了頭。
傅大帥聽完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一步步走下台階，站到傅少卿麵前。
“我以前隻覺得你是糊塗。”
“沒想到，你是膽大包天。”
“你知不知道，密令這兩個字，壓著多少人的命？”
傅少卿低著頭。
“我認罪。”
“你這不叫認罪。”
傅大帥一腳把他踹翻在地。
“你是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在你眼裡，密令是拿來哄女人的把戲，黑牢是你逼未婚妻低頭的地方！”
“今天你敢假傳陸家通敵，明天是不是也敢假傳我死了？”
“是不是連這片天，你都敢拿去陪人演戲！”
傅少卿嘴角見了血，卻一句都沒辯。
傅大帥又把目光落到陸家父子身上。
“還有你們。”
“一個吃朝廷俸祿，三個也都念過書、懂道理。”
“明知是假的，卻親手把母親、妻子、孩子送進黑牢。”
“她們是你們的親人，還是你們手裡隨便擺弄的物件？”
陸崇山整個人伏到地上。
“我罪該萬死。”
陸廷舟嗓子發啞。
“我願抵命。”
陸廷嶽和陸廷霄也重重磕了下去。
可傅大帥看著他們，眼裡隻有冷意。
“你們是該死。”
“可不是因為現在知道悔了。”
“是因為你們蔑視法紀，偽造軍令，害了人命。”
這場會審，一共查了七天。
我的感知斷斷續續，有時落在靈堂裡自己的棺木上，有時又像被那隻荷包扯著，飄到大帥府，聽他們審訊。
最先招供的，是被陸婉晴收買的那個管事。
那三千塊銀元，被他藏在城外一處廢宅裡，一塊都沒動。
陸婉晴答應過他，等事情辦成，就送他去江南，再給他一座宅子。
黑牢看守也交代了。
那三個混混拿的是陸婉晴的通行證。
其中一個人身上，還搜出一張她親手寫的條子。
毀其清白，留其性命。
字寫得清清楚楚，想賴都賴不掉。
陸婉晴一開始還哭，說字條是栽贓。
後來又改口，說自己隻是嫉妒，從沒想過鬨出人命。
等所有證據都壓到她頭上時，她反倒笑了。
“是，我做了。”
“可沒有他們，我做得到嗎？”
她抬起手，指向傅少卿，又指向陸崇山和幾個兄長。
“假密令是傅少卿讓人弄的，黑牢也是他安排的。”
“是父親和哥哥們親手把她們騙進去的。”
“現在出了事，你們倒都把罪推給我，不可笑嗎？”
“我不過哭幾次，手上劃一道淺口子，你們就什麼都肯替我做。”
她邊笑邊流淚，滿臉都是淚痕。
“你們不是愛我。”
“你們隻是喜歡有人依賴你們，喜歡看一個可憐的親生女兒仰著頭求你們。”
“陸宜寧太懂事了。”
“她什麼都自己扛，不會求你們。”
“所以你們把她推下去，再轉頭來救我。”
指揮廳裡靜得可怕。
沒有人反駁。
因為她說的那一半，竟然是真的。
可這也抹不掉她的罪。
刀是他們一起遞出來的，真正握住刀的，沒有一個無辜。
停靈第七天，我在靈堂裡醒得格外清楚。
白幡低垂，香灰一寸寸往下落。
哭聲早哭啞了，連風都顯得很輕。
就在那天，我忽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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