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殘餘那點意識像結了霜，寒氣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可誰都不知道，那三千塊銀元壓根沒送到牢裡。
負責傳話辦事的，早讓陸婉晴買通了。
什麼棉被、火盆、熱水、郎中，一樣都沒進來。
她不但扣下了那筆錢，還另外拿去雇了三個地痞，專程來毀我。
就在半個時辰前，牢門被打開過一回。
進來的不是送飯的獄卒，而是三個滿身酒味的男人。
他們看我的眼神又膩又臟，叫人反胃。
領頭那個晃著手裡的通行牌，咧嘴笑了。
“聽說這位，是傅少帥不要的未婚妻？”
“咱們哥幾個，還沒碰過穿喜服的千金小姐。”
母親立刻把我擋到身後。
“你們敢！”
那人笑得更放肆。
“明天都要扔進花樓的人了，有什麼不敢的？”
“何況，是有人掏錢請我們來的。”
話音剛落， 他抬手就來抓我的衣襟。
我拚命掙紮，剛推開 他，就被另一人死死扣住手腕，猛地摜到了地上。
頭上的珠冠撞上石牆，碎珠掉了滿地。
緊接著，那隻臟手又朝我伸了過來。
三嫂忽然從後麵撲上去，一口咬住那人的手。
那人疼得罵了一聲，反手一巴掌把她抽翻在地。
二嫂順手抓起地上的破碗，直接劃上另一個人的臉。
母親、侄女，連祖母也衝了上來。
牢裡十幾個女人，全都撲過去和他們拚命。
有人拿木簪紮，有人抓著碎瓷砸，也有人空著手廝打，眨眼就亂成一團。
大嫂把我死死護在懷裡，替我挨了一腳。
她額頭都撞破了，血順著臉往下流，嘴裡還在催我。
“宜寧，躲後麵去！”
“別讓他們碰著你！”
祖母舉起拐杖，狠狠砸在領頭那人的頭上。
“陸家的女人還沒死光！”
“什麼時候輪到你們來作踐！”
他們原本以為，一群深宅裡的女眷嚇一嚇就老實了。
直到有人被碎瓷劃開脖子，鮮血一下湧出來，那三個人才罵著往外退.
走到門口時，領頭的還狠狠啐了一口。
“裝什麼烈女？”
“你們還真指望陸家的男人來救命？”
“他們這會兒，正陪親生女兒吃酒席呢！”
牢門再次鎖死。
屋裡一下靜得可怕。
大嫂扯下自己的衣袖，先替我掩住被撕開的領口。
母親抱著我，手抖得厲害，連我的衣襟都攏不穩。
祖母坐在一地血汙裡，看著滿牢帶傷的女眷，許久都沒出聲。
我們本來還留著最後一點盼頭。
也許父親和兄長沒出事，也許傅少卿會來。
可那三個男人闖進來以後，什麼都明白了。
他們能在黑牢裡這樣胡來，隻能說明，陸家真的完了。
祖母閉上眼，過了片刻才重新睜開。
那雙眼平靜得嚇人。
“要是天亮以後，真把我們送進花樓，你們怕不怕？”
沒人接話。
最小的侄女根本不明白花樓是什麼，隻抱著三嫂的腿，小聲說她想回家。
三嫂彎下腰，輕輕親了親她的額頭。
“歲歲乖。”
“娘帶你去一個沒有壞人的地方。”
母親把發間的金簪拔下來，遞到祖母手裡。
幾個嫂嫂也都把首飾摘了下來。
能吞金的吞金，能懸梁的懸梁。
可那些首飾，終究還是不夠。
祖母的視線，慢慢落向後院那口井。
她說，陸家可以被定罪，可以被抄沒家財。
可陸家的女眷，不能活著任人糟踐。
“路，咱們自己挑。”
祖母聲音很穩。
“這條路是冷了些，可一家人一起走，也沒什麼可怕的。”
母親哭著點頭。
幾個嫂嫂也都跟著點了頭。
隻有小侄女忽然撲進我懷裡。
“姑姑，我怕。”
“我不想死。”
她才六歲。
昨天還纏著我，說等我出嫁時，她要堵著門，非讓傅少卿拿十個金元寶來換新娘。
我用力抱緊她，隻覺得喉嚨像被鈍刀一點點割開。
我想告訴她別怕。
可我說不出來。
因為我也怕。
我也不想死。
我明明已經換好了嫁衣。
母親在我襟口繡了並蒂蓮，祖母親手給我縫上壓裙角的紅線。
傅少卿也明明說過，他會騎著最高大的白馬來迎我。
他說成婚以後，要帶我去看江南煙雨，也去看塞外落雪。
連以後孩子叫什麼，我們都想過了。
可到最後，我等來的不是迎親花車。
最後，是三嫂把歲歲抱走了。
她把歲歲的小臉按進懷裡，低低哼著我們小時候聽過的童謠。
我不敢再看。
祖母留給我的那顆毒丸，一直被我攥在手心。
她說，我雖不是陸家親生，卻也是陸家養大的女兒。
養了十六年，便是陸家的骨肉。
所以她不準任何人碰 我。
可她們都不知道。
外麵那道抓人的手令，是假的。
所謂通敵，也是假的。
陸家男人被抓是假，隻有她們去死，才是真的。
天快亮的時候，那點快散儘的知覺忽然又被扯動了一下。
像是被我身上的嫁衣，還有那具早已涼透的屍身，一路拖著往外走。
等我再次能感覺到時，傅少卿已經一個人進了我的院子。
院裡那些紅綢還掛著，沒人來得及撤。
窗上的喜字被風吹得微微作響。
他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桌上放著我沒繡完的荷包。
那原本是我給他準備的新婚禮。
裡麵藏著我剪下的一縷頭發。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傅少卿把荷包拿起來，握了很久都沒放下。
門外守衛低聲提醒。
“傅少爺，時辰到了。”
“現在去黑牢取退婚書嗎？”
他淡淡應了一聲。
臨出門前，又順手從妝台旁拿起一件厚披風。
“牢裡冷。”
“她昨晚受了驚，別再凍著了。”
陸家的男人們也一大早備好了車。
車裡放著熱粥、湯婆子，還有乾淨的換洗衣裳。
父親陸崇山連祖母常坐的軟墊都帶上了，怕她在牢裡熬了一夜，腰腿受不住。
大哥陸廷舟給大嫂準備了她最愛吃的芙蓉糕。
三哥陸廷霄腰上還掛著歲歲最喜歡的鬆子糖。
去的路上，父親壓低聲音叮囑他們。
“等會兒見到你們祖母，都給我跪下認錯。”
“她老人家若要打，誰都不許躲。”
幾個兄長齊聲應下。
傅少卿坐在另一輛車裡，掌心裡還捏著那隻荷包。
車停到黑牢門口時，守門的人一看到他們全來了，臉色立刻就白了。
“傅、傅少爺？”
父親眉頭一沉。
“陸家女眷呢？”
“把門打開，我們來接人。”
那人像是沒聽明白，愣愣站在原地。
“接人？”
“可昨晚送來的手令寫得清清楚楚，她們是通敵重犯，不許生火，不許送飯，也不準任何人探望。”
大哥臉色當場沉了下來。
“不可能！”
“我讓人送來的三千塊大洋呢？”
那人撲通一聲跪下。
“我、我這邊根本沒見過那筆錢。”
傅少卿臉色驟變，一把揪住他的領子。
“昨晚有沒有人進去過？”
那人嚇得嘴唇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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