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當夜，我穿著嫁衣被押進黑牢。
所有人都說傅少卿通敵，陸家滿門將被抄斬，女眷全送花樓。
祖母撞柱，母親懸梁，嫂嫂抱著孩子投井，我也吞下毒丸。
直到斷氣前，我才聽見獄卒笑著說——這一切都是假的。
傅少卿、父兄和未婚夫聯手做局，隻為逼我簽下退婚書，哄真千金消氣。
可他們不知道，等他們第二天帶著熱粥和披風來接人時，牢裡已經一個活人都沒有了。
大帥府送來那張“通敵拿人”的文書時，我正穿著喜服，在新房裡等傅少卿上門迎親。
一封令下，婚事頃刻變成了滅頂之災。
他們說傅少卿牽涉謀逆，已經押進黑牢。
又說陸家與大帥府少帥私下往來，犯的是株連大罪。
男人另日問斬。
女眷全部發去花樓，代代受人踐踏。
消息一落下，祖母手抖得厲害，卻還是把發間金簪拔了下來。
母親當場撕開白綢，分給幾位嫂嫂和妹妹。
她隻說了一句。
“陸家的女兒，寧可死，也不能受這種辱。”
那天夜裡，祖母一頭撞上石柱。
母親上了梁，幾位嫂嫂抱著還不懂事的孩子跳進井裡。
輪到我時，我把最後那粒毒丸吞了下去。
偏偏就在這時，牢門外兩個守衛壓著嗓子說起了閒話。
“傅少爺和陸家那幾位，也真是寵那位真小姐。”
“她不就是怕少爺還惦記著娶陸姑娘，又怕父兄舍不得養了十六年的女兒，哭著鬨著要他們拿出誠意。他們居然弄了道假逮捕令，把陸家女眷全騙進了黑獄。”
另一個人聽完，低低笑了一聲。
“傅少爺早說了，隻要陸姑娘肯把退婚書簽了，明天就把陸家女眷接回去。那幾位如今還在公館擺宴，正商量怎麼哄真小姐消氣。”
原來根本沒有什麼通敵。
也沒有什麼抄家滅門。
傅少卿平安無事，父親和兄長們也都活得好好的。
他們做這一切，隻是為了讓真正的陸家小姐安心。
可他們忘了一件事。
陸家的女人，從來不會活著去受辱。
等這場戲唱完，牢裡這些女眷，已經一個都回不去了。
……
毒發得很急。
我蜷在冰冷的草堆裡，身子一點點發冷。
外頭那兩個守衛還在說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本來就是演一場戲，陸姑娘要肯早點簽退婚書，哪會在牢裡熬這一晚。”
我想告訴他們，我怕的從來不是這一晚受苦。
可喉嚨裡一陣腥甜直衝上來，我剛張口，就嘔出一大口發黑的血。
這下他們終於慌了。
“她怎麼回事？”
提著馬燈的那個急忙走近，隔著牢門往裡一照，臉色瞬間變了。
“快，去叫大夫！”
另一個卻拽住了他。
“你急什麼？陸姑娘那性子硬得很，說不定是故意做樣子給傅少爺看。”
“再說了，那位交代過，今晚不管裡麵鬨出什麼，都不準開門。壞了她的安排，你我扛得住？”
提燈的人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動。
我縮在地上，肚子裡像有一把把鈍刀來回攪。
可真正把我疼穿的，不是毒，是他們剛剛說出的真相。
父親沒有下獄。
祖母本不用撞死。
母親、嫂嫂、妹妹，本來也都能活。
隻要有一個人，肯早一點告訴我們，這不過是一場戲。
意識散儘前，我看見身上的嫁衣被血一點點染深。
再睜眼時，我還在這間牢房裡。
隻是倒在地上的那個人，成了我自己。
我像是被什麼死死釘在那具屍身 和 嫁衣上，走不了，閉不上眼，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繼續。
地上的我雙目緊閉，唇角還掛著一絲黑血。
母親懸在那幾段撕開的白綢上，腳尖離地。
長嫂斷氣前，把自己唯一的金鐲塞給了獄卒，求他日後替陸家女眷收屍。
二嫂肚子裡，已經懷了三個月的孩子。
三嫂咬舌自儘時，還把才六歲的女兒死死抱在懷裡。
直到最後，她都捂著孩子的眼睛，不讓她去看這滿牢死屍。
而我，是最後一個死的。
其實我本該更早一點跟著她們走。
可祖母把唯一那顆見血封喉的毒丸，留給了我。
她先替我擦去臉上的血汙，再抖著手，把藥放進我掌心。
“宜寧，你是穿著嫁衣進來的，就乾乾淨淨穿著它走。”
“別怕。”
“祖母去前頭等你。”
她說完，扶著牆，一步一步朝那根石柱走去。
我當時撲上去想抱住她，卻什麼都攔不下，隻能被母親和嫂嫂死死拖住。
接著是一聲悶響。
祖母倒下去的時候，血流了一地。
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血。
可就在幾個時辰前，她還坐在自己屋裡，替我挑出嫁時該戴哪頂珠冠。
她那時還笑著說，傅家門第再高又怎樣，若傅少卿以後敢欺負陸家的姑娘，她就拄著拐杖親自去大帥府討說法。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點殘存的知覺突然被一股力量扯動。
像是我的屍首和這身嫁衣一起，被人從黑獄一路拖了出去。
等我再能看清眼前景象，人已經到了陸公館。
整座公館燈火通亮。
正廳裡，酒席已經擺開。
陸崇山、三位兄長，還有傅少卿，全都在。
陸婉晴坐在最顯眼的位置，身上穿著母親親手給我做的那條桃紅錦裙。
她眼睛還腫著，像是剛哭過。
可她麵前的碗碟已經堆滿，都是眾人親手夾給她的菜。
陸廷舟把一碟拆好的蟹肉推過去。
“你不是愛吃這個？我都給你剝好了。”
陸廷嶽取出一支白玉笛，放到她手邊。
“前陣子聽你說喜歡，我特地叫人從江南尋回來的。”
陸廷霄更直接，把一隻毛茸茸的小狗塞進她懷裡。
“別鬨脾氣了。”
“等明天宜寧把退婚書簽了，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的那點意識，像停在門外。
隔著滿堂燈火和笑語，看著裡麵的人熱熱鬨鬨。
我忽然想起從前那十六年。
我畏寒，父親就讓人在我院裡砌火牆。
我喜歡江南的糖蒸酥酪，陸廷舟每回出門辦事，都會繞路替我帶回來。
陸廷嶽教我騎馬，我摔傷那次，他背著我連跑三條街去找大夫。
陸廷霄平日最愛和我鬥嘴，可每回我挨罰，他都會偷偷替我抄書。
他們從前，也曾這樣把我放在心尖上。
直到一個月前，真正的陸家小姐陸婉晴被找了回來。
她流落在外整整十六年，吃了太多苦。
父親和母親因此愧疚得夜裡睡不著。
幾位兄長更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東西全補給她。
我也一樣想補償她。
我把自己住了十六年的院子讓了出來。
母親給我的首飾，父親給的田莊，兄長們從各地替我尋來的珍玩，我全都擺到她麵前，任她挑。
可她一件都沒碰。
她隻是紅著眼睛，盯著我問了一句。
“你占了我父母兄長十六年，現在連我的未婚夫也不肯還嗎？”
那時我才明白，她喜歡傅少卿。
回城路上，她曾遇到山匪，是傅少卿帶人把她救下。
他不過隨手遞過一方帕子，她卻把這個人記進了心裡。
但婚期已經定下。
傅少卿牽著我的手，當著陸家所有人的麵告訴她——
“我救你，是因為你是宜寧的妹妹。”
“這一生，我隻認宜寧。”
陸婉晴當場就昏了過去。
她醒來後，不吃不喝，還割了手腕。
母親守在床前哭了一整夜。
父親和幾個兄長輪番勸她，可她翻來覆去隻說一句話。
“隻要姐姐還在，我永遠都是多餘的那個。”
從那以後，所有人都來勸我退一步。
陸崇山歎著氣同我說：
“隻是先哄哄她。”
“等她心情穩下來，一切都會恢複原樣。”
幾個兄長也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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