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坦誠
窗外人聲鼎沸，風掀起紙張的一角，淡淡墨香。
君子不器。
君子不應像器物一樣，局限在某一特定角色中。
林見微默默念著這四個字，視線掃過褚守墨低沉的眉眼，福至心靈般，她忽地意識到江知流口中的“我不需要”或許還有另一層意思。
他拒絕了她的提議，並不代表他不能自己設法逃走。
“識乾！”林見微眼睛一亮，轉身對褚守墨道，“世上總有人不甘認命，總有人會選擇反抗。若真能降伏墨蛟，莫郊村的百姓往後便能安居樂業，這難道不好麼？”
“為何？”
褚守墨的反應意外的冷淡，眸底甚至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
“貪生懼死，私念為先。縱然一時苟全，又怎能指望這樣的人帶領眾人走向更好的日子？”
“可他不是自願的，”林見微蹙眉，“不過是迫於村中規矩。”
她不明白褚守墨為何在此事上格外執拗。
在她看來，江知流既是被迫成為神侍，自然有權選擇逃離，與貪生怕死何乾？
一人之命，一村之命，皆是命。
褚守墨沒有接她的話，抬手，指腹摸索著紙上的墨跡。
“這是鬆煙墨，紙是雲紋箋。即便在附近的雲城，學子也隻在科考時方才取用，而這偏僻村落，竟貼了滿牆。”
他是符修，終日與筆墨相伴。這些物件，在他尚未入道時，便是書齋常備，絕不會錯認。
風過簷下，拂動他額前碎發，褚守墨微微側目，正對上身旁少女望向自己的琥珀色眼睛。
窗外古槐亭亭，紙頁輕響，墨息幽微，有那麼一瞬，他呼吸微滯——這情境竟與他十六歲那年的夢境依稀重合。
可身上玄黑的宗袍無聲地提醒著他，他早已不是那個必須身著素衣、謹防墨跡染袖的褚家嫡子。
他們相逢得太遲了。
褚守墨垂下眼簾，話音輕得像自語，不知是說江知流，還是說自己：
“規矩給了他尊榮與便利，他便須承受隨之而來的一切。”
“既怕，當初為何要應？既應，此刻為何不靜？”
“可我不這麼覺得。”
她的話音不高，卻字字敲在褚守墨心上：“聖人臨川一歎，傳誦千年，紙墨筆硯再名貴，無人執筆，終究是死物。名門以重金聘智士，是買其才學，莫郊村以筆墨為籌碼，與這又有何異？”
望著褚守墨驟然緊縮的瞳孔，林見微頓了頓，後知後覺他方才話語裡的潛意。
過去的褚守墨，與今日江知流的處境何其相似。
背負全族期望的長子，享用著最優渥的衣食，受教於天下名士，擁有旁人求不得的機緣。
於是他的苦楚便被理所當然地忽略，甚至被質問：這般錦繡人生，何來痛苦？
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其實他可以逃。
“差事不如意尚可辭去，有本事的人到哪裡都被人爭搶，”林見微放緩了聲音，“村裡那麼多人，為何偏偏非他不可？”
“識乾，不是他需要名貴的紙墨，而是村民需要他，隻得以規矩之名將其牢牢禁錮在高位，再以安個禮法的名頭。世人畏於悖禮之議，便連逃的念頭都不敢生。”
褚守墨的心臟像被驟然攥緊，連呼吸都泛起細密的疼。
直至今日，午夜夢回時，耳畔仍響著父親的訓誡：
“為父為你請來當朝宰輔，你須潛心向學。”
“莫說寒門子弟，便是與你弟弟們相比，你已是幸運至極，他們可無緣聆聽宰輔講授。”
“褚家傾力栽培你，你的使命便是延續門楣榮光，切勿行差踏錯，辱沒家族聲名。”
年少的褚守墨將這些話奉為圭臬，終日埋首書齋，即便偶爾望見窗外弟弟們放紙鳶的身影，心生羨慕，也隻能默默告誡自己：
他比他們幸運。
否則，他該如何消解那無處安放的苦悶？
聰慧如褚守墨，又怎看不清這一切？
他隻是不敢深想，不敢質問為何偏偏是自己。
褚守墨寧願把這“幸運”讓給弟弟，但他比誰都清楚，父親欲光耀門楣，自己才是最好的棋子。
說穿了，他不過是個膽小鬼，所以隻能在心底荒唐地幻想一場私奔，暗暗盼著有人看穿他的脆弱，帶他離開這一切。
此刻，褚守墨凝望著眼前神情鮮活的少女，沉寂已久的心忽然重重跳了兩下，明知失禮，目光卻舍不得移開半分。
“……識乾，你怎麼哭了？”
直到林見微怯生生的聲音傳來，褚守墨才恍然驚覺頰邊已是一片濕涼。
就連落淚，他都是那副麵無表情的冷淡模樣。
她取出手帕，小心地遞過去。
不知哪句話觸到了他的痛處，林見微怕再說下去惹他更傷懷，便抿唇不再言語。
說到底，她是以現代人的眼光打量著一切，而環境造人，在這個世界，禮法壓死人並不是誇張手法。
雖然林見微暗地裡總稱褚守墨為老古板，但自由也好，禮法也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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