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君子不器
初陽高懸，廟外掀起東南風，青石街道上的各色花瓣蹴而席卷至半空。
紛紛然，應和著眾人的驚呼，不失為一番美景。
“禮備周全，心意虔誠，願河神悅納，永佑我村。”屏風外，李奶奶蒼老的聲線仿佛跨越了時空，深長幽廣。
林見微與她目光相觸，彼此心照不宣地微微頷首，隨即跟上隊伍，悄然步入屏風之後。
預想中那位神侍並未出現於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幽深昏暗的廊道。
大殿上的陽光，並未照進這方窄小天地。
燭火搖曳間，林見微的心也愈發地不平靜。
並非擔心有妖獸潛伏，而是，她不知道以何種神情麵對神侍。
她怕望見他眼底的恐懼，更怕他眼中毫無恐懼。
若他們並不想要被拯救怎麼辦？若他們真的將墨蛟視作神明，她和褚守墨的憂慮，豈非成了自以為是？她與褚守墨的誅蛟任務，豈非成了他們追隨信仰的阻礙？
屆時，千夫所指，褚守墨會怎麼想？
蓮幺曾說褚守墨厭惡凡人與弱者，在這幾日的相處中，林見微其實並未真切感受到。
他的心結，莫非與莫郊村有關……
身側的影子忽然攏了過來，將她整個罩住，林見微回首，對上褚守墨那雙沉靜無波的眸子。
隻一眼，她便讀懂了他未言之意。
無論世人如何看待，道之所向，雖千萬人吾往矣。
“走吧。”
花梗的汁液浸濕了掌心，林見微抿了抿唇，悄然鬆了些力道，低低應道：“……嗯。”
她邁著步子走在前麵，每邁出一步，便離火光明亮處近一分。
當竹筏上，少年那雙因驚惶而微微瑟縮的眼睛撞入視線時，林見微心中已有了決斷。
她不會擅自替這村莊選擇未來的道路，強迫他們接受。
她要做的，是與褚守墨一起，將百年來的殘酷真相，毫無遮掩地攤開在所有人麵前。
是要清醒的痛苦，亦或是甘願沉溺於謊言編織的美夢——這個選擇，他們自己來做。
但她始終相信，總會有人，需要知道真相。
紗簾之下，少年在看清林見微與褚守墨的容貌後，被紅布包裹的清瘦身形猛地一顫。
“您是……外鄉人？”
還未到下水時分，他已提前被擺放在了竹筏上，這一動，周圍堆放的鮮花瓜果滾落一地。
林見微下意識彎腰想替他拾起，卻被少年出聲製止。
“不必麻煩，反正他們明日也是要送的。”
少年的神情分明有些懼意，話語裡卻透出些抱怨來。
她遞給褚守墨一個眼神，走廊與燈室交界處的簾幔便悄然合上，林見微繼而往前走近了些，假意道：
“我怕失禮衝撞了神明，耽誤水祭便不好了。”
“那也是我自己弄掉的，不用你撿，”說著，他便翻身而下，帶倒更多祭品，像借機宣泄情緒般，將掉落的東西一個個扔回竹筏，毫無憐惜，“你們把花丟進來吧，從右手邊出去。”
見著少年有些叛逆的反應，林見微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可後方隊伍隱隱傳來催促的低語，他們不能在燈室久留。林見微壓下詢問的念頭，決定開門見山。
“你並不想做這個神侍，對嗎？”她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我們可以幫你。”
少年又爬回了竹筏，嘴裡不知何時還多了個不知名的果子，聞言，他怯怯地瞥了他們一眼，給出的回答卻非林見微所料。
“我不需要。”
簾帳外已隱隱傳來催促的聲音，林見微隻好留下一句“有需要來找村長家找我”，便拉著褚守墨匆匆離開。
燈室的側門通向廟宇旁僻靜處，如今已三三兩兩站著些獻完禮的村民。
而林見微最先注意到的，是側門不遠處一位獨自佇立的中年婦人，在眾多麵帶喜色的人群中，唯有她眼眶通紅，淚水無聲淌下，目光死死鎖著燈室的方向，滿是哀戚與不舍。
還有一位，是在她與褚守墨出來後沒多久，從燈室悄悄跑出來的少女，她並不是當時排在他們後麵的人。
太多的思緒紛擾，林見微一時難以捋清楚。
唯獨有一點可以確定，這個村子裡，並非所有人都甘願沉溺。
回過神時，他們已隨著人流邁步到了另一個建築裡。
穿過門洞，眼前是一方規整的四合院落，中庭植著一棵老槐，亭亭如蓋，灑下滿院清涼的綠蔭。
“這是……學堂？”
正北的講堂裡，書案排列齊整，四壁掛滿了書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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