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祭品
廟宇上空不知何時聚起一片暗紫色的雲，隱隱雷光在其中流動，像某種活物的血管。
林見微順著褚守墨抬頭的方向望去，隻覺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扼住了呼吸。
極端的自然現象，往往會喚起人與生俱來的懼意。
濃雲轉瞬吞噬天光，穹頂如倒扣的墨碗。腳下大地毫無征兆地開始震顫，林見微一個踉蹌，手臂已被褚守墨穩穩扶住。
他另一隻手正急速掐訣，指尖靈光吞吐，又在下一刻驟然熄滅。
“它的修為……”褚守墨聲音繃緊，“比靈薄記載更高，應在我之上。”
他壓下靈力試探的衝動，側目看向身側之人，勸慰的話到了嘴邊，卻在撞見她眼中那片不退的倔強時，無聲消融。
“喂，你們兩個！”一道清亮的呼聲自身後傳來，是方才在廟中悄悄溜出的少女，她抱臂倚著門檻，青澀的眉眼壓不住張揚的朝氣，“如果你們的目的是它，就跟我來。”
林見微眼睫輕顫，在女孩開口的瞬間，她幾乎立即確定了心底的猜想。
江知流想要逃跑，定是早有計劃。
“李奶奶沒告訴你們嗎？最好別直呼它的名字。”少女走在前頭，方向正是李奶奶的居所，她側過身，眼底跳動著狡黠的光，“看牌匾上的字就該知道，它最討厭別人叫它‘蛟’。”
“我叫李未依，下一任的祭司。”
女孩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談吐卻落落大方。
林見微朝她頷首，與褚守墨依次報了姓名。
方才還人聲鼎沸的青石道，此刻隻剩狂風卷著殘花與沙礫呼嘯。
三人在李奶奶屋旁荒廢的菜地停下，李未依抬頭，目光直直看向褚守墨：“這位大哥，我這兒有些關於它的東西，或許對你有用。”
說著，她蹲下身，赤手刨起了土，粗布衣衫下，瘦弱的脊骨嶙峋凸起。
林見微心頭一揪，下意識想上前幫忙，卻被褚守墨不動聲色地攔下。
短暫的詫異後，林見微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褚守墨。
“為何不用法術，”男人開口，清泠泠的嗓音透著防備，“既會隱匿聲息的法術，此刻何故刨土臟手。”
林見微一愣，暗自思忖。
她是個凡人倒罷，可不管是在燈室，還是在學堂裡，身為修士的褚守墨竟然都沒有發現李未依的存在。
李未依第一句話便挑明了她與褚守墨來此的目的，又一眼看穿褚守墨修士的身份。
林見微原以為是李奶奶告訴她的，可如今回想才品出不對勁來。
她與褚守墨的對話，她到底聽了多少？又為何突然站出來？
李未依卻全無被拆穿的窘迫，反而笑意盈盈地從土中捧出一個陶罐，舉過頭頂，語氣裡甚至帶著點遺憾：“果然瞞不過高階修士啊。”
她歎口氣，當著兩人的麵掐了個簡單的除塵訣，衣擺與手上的汙垢瞬間消失，隨即從陶罐中取出一卷軸，指了指旁邊的屋子：
“進去聊？”
就在林見微以為她要用法術破開房門之時，她卻從袖中掏出了鑰匙。
屋內陳設還是他們出門時的狀態，隻是不見李奶奶的身影。
“天象異變，說明它要提前現身了，”李未依熟稔地搬來凳子，“李奶奶身為祭司，必須留在廟裡鎮場。”
“……那江知流呢？”林見微追問，“你不怕他提前被帶走？”
她敏銳地捕捉到李未依神情一閃而過閃過的僵硬，順勢追問：“我們的話，你聽了多少？”
“差不多，從頭到尾，”女孩給自己倒了杯水，飲下一口，才迎上兩人警惕的目光，坦然笑道，“抱歉，我隻是需要確認，你們會不會壞了我們的計劃。”
“若非見微姐姐那番話讓我觸動，我不會露麵。”
“你的隱匿術連他都能瞞過，”林見微指向褚守墨，“為何不向外求援，或設法除了那妖物？”
李未依搖搖頭，笑容染上苦澀：“我練氣不過三年，豈能與褚大哥相比？不過是些取巧的法子，借著它在村裡布下的靈力場，僥幸沒被發現罷了。”
“至於求援……若我與知流明日能順利逃出去，自然會上稟仙門，求他們救救莫郊村，”她頓了頓，眸色黯淡，“但自那位修士命喪妖口，村裡已與外界隔絕多年了。”
她將手中卷軸緩緩攤開，泛黃的布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從上至下，林見微看到了長明的名字，其下是李奶奶，再往下是許多陌生姓名，而在卷軸最末端，墨跡猶新的地方，赫然是 “江知流” 三個字。
這是祭品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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