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留給死人的空座，唱給江底的明燈
咚！咚！咚！
隨著頭一聲大鼓砸下，緊接著便是密如急雨的鼓點。
東跨院那幾個赤著胳膊的漢子，戴著青麵獠牙的木雕儺麵具，舉著幽綠色的火把，衝上了戲台。
這叫“跳江神”，是臨江城祭江大戲雷打不動的開場，用純粹的陽剛血氣和粗獷的動作，先震一震水裡那些沒有神智的低等陰穢。
沈黛站在側幕後頭，視線越過在台上瘋狂揮舞火把的漢子，盯著台下那片空蕩蕩的十丈沙灘。
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江麵上的白霧正貼著地皮，一點點往岸上湧。
忽然，沈黛的瞳孔微微一縮。
插在沙灘上的那一排排線香，本來隻在風中緩慢燃燒著，此刻卻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湊近了猛吸一樣，火星驟然大亮，香灰簌簌地往下掉！
緊接著，霧氣漫過了沙灘。
在發光圓珠的微弱照耀下，沈黛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片平整沙地上，開始憑空出現一個個深陷的水坑。
就像是有幾百上千個渾身滴著水的“人”，正無聲無息地從江裡走上來，然後密密麻麻、安安靜靜地，站滿了那片十丈寬的空地。
空氣溫度驟降，一股帶著猛烈水腥味的極寒陰氣，直撲戲台。
“穩住！不許退！”
何班主手裡攥著一把朱砂，躲在台柱子後麵，聲音都在發抖，但依然咬著牙低吼，“戲不能停！誰敢退一步，今晚大家都得死在這兒！”
台上跳儺麵的漢子們顯然也感覺到了那陰冷逼近，有幾個人的動作明顯僵了一下，手裡的綠火甚至都黯淡了幾分。
就在這節骨眼上。
“啪！”
一聲清脆短促的擊木聲，從側幕傳出，卡在了漢子們腳步停滯的那個節點上。
沈黛手裡拿著兩根木梆子，站在最靠近台口的陰影裡。
“啪！啪！”
“跟著梆子走！腳下別軟！把重心踩實了！”沈黛壓低了聲音，語速飛快地對著台上的漢子們說道。
人在恐懼的時候，腦子是空的，最需要的就是一個主心骨。
那兩聲清脆的木梆子，就像是懸崖邊上的一根繩子。
台上的漢子們幾乎是出於肌肉記憶，本能地順著沈黛敲出的節奏，重新把步伐踩穩，將那股頹勢硬生生地給頂了回去。
薑語羞站在稍遠一點的道具箱旁，看著陰影裡那個有條不紊地敲著梆子、指揮著場麵的素衣姑娘。
麵對著台下數以千計的水鬼妖精，這姑娘的眼神裡竟然沒有一絲恐懼，隻有對“這場戲能不能演好”的絕對專注。
“真是個天生吃這碗飯的瘋子……”薑語羞輕笑了一聲，手指翻飛，一枚銅錢在指尖悄然亮起微光，隨時準備應付突發狀況。
一炷香後，儺麵舞退場。
但江麵上的霧氣更濃了，甚至連戲台邊緣的木板上，都已經結出了一層水珠。
沙灘上的線香，已經燒到了儘頭。
底下的“客人們”，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秋娘。”
沈黛放下梆子，轉過頭，看著坐在木箱上的女人。
秋娘站起身，將那銀鎖片塞進貼近心口的衣襟裡，然後用力抹了一把臉，對著沈黛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徐叔，上弦。”
沈黛轉頭看向抱著二弦琴的老徐。
老徐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手，握住了那把搭在蛟龍筋上的琴弓。
上場門的布簾被掀開。
秋娘穿著那身雪白的粗麻孝衣，孤身一人，走上了空蕩蕩的巨大戲台。
她徑直走到了戲台的最前沿，幾乎是踩在那道用來驅邪的朱砂線上，直麵著台下那片站滿了無形之物的白霧。
江風吹得她的麻衣嘩啦作響，仿佛隨時會被風卷走。
台下，那股陰冷似乎在瞬間躁動了起來。
幾聲如嬰兒啼哭般的水梟叫聲，從江底隱隱傳出。
“拉！”
側幕裡，沈黛一聲低喝。
徐叔閉上眼睛，手臂猛地發力，琴弓狠狠地切在了那根蛟龍筋上！
嗡——！！！
一股低沉到了極點的音波，轟然從戲台上炸開。
空氣甚至都產生了一圈波紋。
這股帶著深淵蛟龍氣息的沉悶弦音，直接穿透了江風，穿透了白霧，狠狠地砸進了十丈外的滾滾江水中！
原本還在翻滾的浪頭，在這一瞬間，竟詭異地平息了半息。
台下那片空地上，那種躁動，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沉重音波硬生生地壓住。
就在這一刻。
秋娘開口了。
她把這十二年來所有的思念、絕望和不甘，全部化作了一股不可摧毀的執念。
“薄命人化灰——孤燈照客鬼——！！！”
在那沉入江底的蛟龍弦音的托底之下，秋娘的聲音被這股向下的力量牽引著，直直地紮進了冰冷漆黑的臨江深處！
這是一個母親在這妖鬼橫行的人間，點起的一盞不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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