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戲沒完，誰也不準搶人
戲台上，秋娘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木板上。
她伸出雙手，想要去抱一抱那個連麵目都模糊不清的影子。
可是人鬼殊途，她指尖觸碰到的，隻有一陣刺骨的陰寒水汽。
“我的兒啊……”秋娘撕心裂肺地哭嚎出聲。
這淒厲的哭聲一出，原本勉強維持著平衡的江灘，瞬間亂了。
側幕後頭，何班主臉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裡絕望地念叨著：“完了……戲停了……完了啊！”
祭江的規矩，戲一旦開了鑼，就是人和鬼神定下的契約。
戲沒唱完，唱戲的人先亂了陣腳、停了腔，在底下那些東西看來，這就是毀約，就是挑釁。
沙灘上，那些被蛟龍弦音壓製住的數百道水坑，突然劇烈沸騰起來！
“嘶——嗬——”
嘶吼聲從四麵八方的白霧中響起。
那些看不見的低等水精和惡鬼，察覺到了台上那個女人的虛弱，它們不再安靜地“聽戲”，開始化作了一股股腥臭刺骨的黑風，順著木台的柱子，瘋狂地往上爬！
更可怕的是江心。
那條平靜水路兩旁，濁浪猛地掀起兩丈高。
江底的龐然大物似乎被那個脫離了水底的小鬼激怒了，一道黑色陰氣凝結成的巨大水渦，正扯著那個水影的腳踝，要把他重新拖回那暗無天日的深淵裡去！
“娘……冷……好黑……”水影發出了痛苦的哀鳴，本就模糊的身影在水渦的拉扯下開始瘋狂閃爍，仿佛隨時會魂飛魄散。
秋娘瘋了一樣地撲在台柱邊緣，想要用手去拉，卻隻能抓到滿手的冷霧。
“別帶他走！把命給你們！把我的命拿去啊！”
絕望，淒厲。
台下的人群已經開始驚恐地尖叫後退，徐叔懷裡的二弦琴也開始發出了雜音。
就在這滿盤皆亂、妖鬼即將反噬的生死關頭。
“啪！”
一聲清脆的木梆子聲，突兀地在戲台上空炸響。
沈黛從側幕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她身上隻有那件普通的青衣短打，手裡捏著兩根平時用來打拍子的木梆子。
風吹亂了她的頭發，但她大步走向戲台中央的步伐，卻穩得像座山。
“徐叔！把弦拉滿！別停！”
沈黛頭也沒回，“我沒喊停，天塌下來你那琴聲也得給我沉在底上！”
被她這聲當頭棒喝一震，徐叔渾身一個激靈，咬著滿口牙，胳膊一壓，蛟龍筋再次發出嗡鳴，硬生生將爬上台柱的幾縷黑氣震散。
沈黛走到秋娘身邊，一把按住了她顫抖的肩膀。
“秋娘姐。”沈黛的力氣大得出奇，“這出戲還沒完。”
“我唱不了了……他要被拉走了……我的孩子要被拉走了！”秋娘已經完全崩潰，語無倫次地指著台下。
沈黛看著台下那個正在被水渦死死往回拖拽的小鬼，又看了看四麵八方瘋狂逼近的陰氣。
她胸口的那本《百戲人間譜》，此刻燙得驚人，那股強烈的渴望，順著她的血脈在瘋狂跳動。
它要一個結局。
這出在江風裡守望了十二年的《孤燈歎》，不該是以這樣一個母親崩潰、孩子魂飛魄散的慘劇收場。
它需要一個圓滿的、堂堂正正的落幕。
“你唱不了，我來幫你托。”
沈黛直起身子，看向那片翻滾的漆黑江麵，眼神裡透出一股睥睨和傲氣。
“在我的場子裡，戲沒唱完之前，誰也不準上來搶人。”
啪！啪！
沈黛手中的木梆子狠狠一擊。
她提了一口真氣，丹田裡那股綿長氣息，在這一瞬間被推到了極致。
她不會唱《孤燈歎》的全本，但她記住了秋娘那句最關鍵的戲詞和旋律。
就在那巨大的黑色水渦即將把水影徹底吞沒的一瞬間——
“薄命人化灰——孤燈照客鬼——！！！”
沈黛開腔了。
她這一嗓子，沒有秋娘那十二年積累的悲絕，但卻帶著浩大的穿透和托舉。
沈黛的聲音，順著徐叔那沉底的蛟龍琴聲，轟然切開了江麵上的腥風血雨！
這不僅是她一個人的聲音。
在這一刻，《百戲人間譜》裡那一縷已經被點燃的“新事”雛形，仿佛借著她的嗓子，爆發出了一股隻屬於人間的厚重願力。
那正要將水影拖下去的黑色巨浪，被這聲高亢戲腔硬生生震得一滯。
“秋娘！接住我的調子！”沈黛一邊敲著梆子，一邊厲聲大喝，“別讓他一個人在水底迷路！把你手裡的燈，給我點亮了！”
這聲厲喝，砸在了秋娘的心口。
秋娘看著台下那個在掙紮中向她伸出手的模糊影子，看著旁邊這個為了她硬抗滿江鬼神的青衣姑娘。
母親的本能，終於戰勝了恐懼和崩潰。
她抓緊了手裡的銀鎖片，掙紮著從地上站了起來，順著沈黛那穩如泰山的高亢餘音，將自己最後所有的心血，全部逼進了嗓子裡。
“娘在岸上等——兒順孤燈回——！！！”
轟！
兩道女人的聲音，在狂暴的江風中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
一道清亮高亢，一道淒厲絕決。
它們盤旋著，纏繞著，借著蛟龍弦的底氣，化作了一道無形光柱，牽在了那團模糊的水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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