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沉到底的弦，站得住的人
春和樓西跨院。
負責拉二弦琴的徐叔，是個乾瘦的乾癟老頭，拉了快三十年琴。
此刻，他正瞪圓了眼睛，看著沈黛推到他麵前的那個木匣子。
“沈師傅……這、這使不得啊。”徐叔的手懸在半空，都不敢去碰那兩根蛟龍筋，“這是修士老爺們用來殺江妖的凶物，煞氣太重。咱們戲班子的凡木琴軸，哪裡吃得住這個？”
“吃不住也得吃。”
沈黛沒有退讓，她從兜裡摸出兩塊碎銀子，拍在桌上。
“徐叔，拿硬木楔子死死卡住琴軸，如果琴筒裂了，算我的。但這弦，今天必須換上。”
徐叔看了看沈黛，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眼神已經完全蛻變的秋娘，咬了咬牙：“成！既然秋娘都不怕折壽，老頭子我還有什麼不敢的！”
半個時辰後。
伴隨著一陣“嘎吱”聲，徐叔滿頭大汗地用硬木楔子，將那兩根蛟龍筋死繃在了二弦琴的琴筒上。
“我試個音。”
徐叔深吸了一口氣，拿起琴弓，手腕猛地一壓，粗糙的馬尾弓弦重重地切在了暗黑色的蛟龍筋上。
嗡——
整個西跨院裡，所有人隻覺得耳膜微微一鼓。
聲音在空氣中聽起來很悶，甚至有些微弱。
但沈黛放在旁邊桌上的那半缸茶水，水麵卻瞬間蕩起了一圈圈漣漪。
“好家夥……”阿成在旁邊看直了眼，捂著胸口，“這聲音怎麼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就是這個動靜。”沈黛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轉頭看向秋娘：“秋娘姐，這琴聲沉，是專門用來往下鑽的。你的聲音得浮在它上麵，借著這股沉勁兒，切開水麵，劈到底。咱們合一遍試試。”
秋娘鄭重地點了點頭，走到了院子中央。
徐叔深吸一口氣，琴弓緩緩拉動。
如同深淵暗流般的琴聲，在院子裡鋪陳開來。
秋娘閉上眼睛。
她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去想象那冰冷的江水和失去孩子的痛楚。
她想起了沈黛的那句話“你要當他的掌燈人”。
當秋娘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總是帶著哀愁的眼睛裡，竟然透出了一股令人凜然的決絕。
“薄命人化灰——孤燈照客鬼——”
聲音出口的瞬間，沈黛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絕了。
那是一種奇異的拉扯感。
徐叔的蛟龍琴弦，帶著厚重壓抑的下沉力量，仿佛要將所有人都拖入黑暗的江底。
而秋娘的聲音，卻摒棄了一切淒厲的哭腔，穩得像一根立在狂風巨浪中的定海神針。
一沉一浮，一暗一明。
那聲音裡隻有屬於一個母親的呼喚，我站在這裡，我的聲音在這裡，你別怕，順著光，回家。
一曲唱罷。
院子裡已然無聲。
小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麵，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好。”沈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隻說了一個字。
秋娘看著沈黛，那張蒼白的臉上，忽然綻放出一個這十二年來，最釋然美麗的笑。
時間過得飛快。
轉眼，便到了祭江大戲的正日子。
這天一早，臨江城的氣氛就變了。
街麵上平時熱鬨的叫賣聲沒了，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掛上了一束驅邪的乾艾草。
下午，春和樓的戲班子浩浩蕩蕩地開出了城門，來到了臨江城外的江灘上。
沈黛跟在何班主身後，第一次看到了這個世界祭江的排場。
江灘上，早就用粗大的原木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巨大戲台。
戲台不像春和樓裡那樣講究，四麵透風，正麵直直地對著滾滾東去的臨江。
江水漆黑，濁浪排空，江麵上彌漫著一層怎麼也吹不散的白霧，隱隱約約的，水底下似乎有龐大黑影在遊動。
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腥氣和陰冷。
“手腳麻利點！把驅邪的朱砂線全給我拉緊了！”何班主在台上急得直跳腳，指揮著雜役們在戲台邊緣撒著刺鼻的藥粉。
沈黛站在戲台邊，看向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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