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王爺
六月的日頭大，路兩旁的田埂上有人在彎腰鋤草，遠遠的田壟那頭有人直起腰來擦汗，看見路上走著一個人影，眯著眼認了認，認出是林喬安，正要轉回頭繼續乾活，忽然又頓住了。
那人盯著林喬安看了好幾秒，朝他喊了一聲：“喬安？你咋出門了？”
林喬安朝那邊擺了下手：“叔，我去鎮上買個東西。”
那漢子愣了一下，鋤頭都杵地上了：“你說話不磕巴了？你病好了？”
林喬安笑著點頭：“好了，前些日子就好了。”
漢子哎喲了一聲：“你爹娘該樂壞了！”他站在田埂上看著林喬安的背影，又補了一句，“喬安你慢點走，日頭大！”
林喬安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幾十步，路邊蹲著個洗衣服的嬸子，旁邊放著一盆泡了水的衣裳，她正拿棒槌捶衣裳呢，抬頭看見林喬安過來，愣了愣，棒槌都停半空了：“喬安？你這是往哪兒去？”
“去鎮上，買點東西。”
那嬸子上下看了他好幾眼：“你好了？前些日子還聽你娘說你發燒躺著呢。”
“好了好了，不燒了。”
嬸子笑起來，棒槌放回盆裡，朝他擺了擺手：“好了就好，快去吧，晌午頭熱。”
林喬安一路走到村口大槐樹底下，於大叔正靠在樹乾上打盹，牛車停在旁邊，老黃牛低著頭在地上找草吃。
於大叔是村裡專門拉人拉貨的，一天跑兩趟鎮上，收兩文錢一個人。
林喬安走到車邊上喊了一聲：“於大叔，去鎮上。”
於大叔睜眼，看清了來人，嘴巴慢慢張開了：“喬安？”
“是我。”
“你——”於大叔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他，又湊近看了看他的臉，“你說話清楚了？我前幾日還聽你爹說你發燒呢。”
“好了。”林喬安衝他笑，“醒過來就好了，不傻了。”
於大叔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一巴掌拍在車板上，笑出一臉褶子：“我就說你這孩子有福氣！你看你這眼神清亮的，跟換了個人似的！”他高興得直搓手，“走走走，上車，叔送你去！不收你錢，今兒高興！”
林喬安爬上牛車坐下，把兩文錢還是遞了過去：“叔，該給還得給，您不能白跑一趟。”
於大叔推了兩下沒推過，收了錢甩了下鞭子，牛車慢悠悠動起來。他一邊趕車一邊回頭看了林喬安好幾眼，越看越樂：“喬安你這好了之後，看著整個人都亮堂了。你爹娘可算熬出來了。”
“嗯，往後日子就好了。”林喬安靠在車板上，風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他伸手攏了一下，嘴角一直翹著。
牛車晃悠著進了鎮子，他去鐵匠鋪子旁邊的雜貨攤上挑了一隻新蒸籠，大小合適，篾條紮得結實，比借李嬸家那隻還大了一圈。
又去糧鋪看了看麵粉價錢，買了麵粉，給木頭買了點兒糖，順道割了根豬大骨、買了一小罐香油、一把乾麵條。
從成衣鋪子門口路過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還是進去了，花了二十多文錢買了一身成衣，灰藍色粗布，老板娘給搭了一條腰帶和一雙布鞋，算在一起收了三十文。
……
林喬安走後。
齊淩風躺了不到半刻鐘，起身推門去了屋後的茅廁。
從茅廁出來的時候他繞到柴房後麵，四下無人，他從腰間摸出一枚極小極薄的銅哨含在嘴裡吹了一聲，哨聲幾乎是無聲的，隻有細微的氣流音。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落在他麵前，單膝跪地。
是齊淩風的護衛統領高綺。
高綺抬頭的時候眼圈都是紅的：“王爺，您昨天嚇死屬下了。屬下們在河邊找了一夜，以為您……”
他說不下去了，又磕了一個頭，“王爺，跟屬下回去吧，禦醫說了您身子受不得。”
齊淩風抬手打斷他：“不回。”
“可是——”
“不必再說。”齊淩風看了他一眼，沒什麼表情。
高綺被他看得往後縮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說：“王爺千金之軀，怎可住在這……”
“高綺。”齊淩風叫了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卻讓高綺把後麵的話全咽了回去。“你從十五歲就跟著本王，應該知道本王現在最不想要的就是千金之軀。”
他負手立在柴房陰影裡，目光從高綺頭頂掃過去，落在遠處的院牆上。
“聽好了。你帶人在林家院子周圍守著，不必現身，不許叫這家人察覺。其餘人都安置在鎮上宅子裡，所有人隨時待命。”
高綺抬頭：“那屬下——”
“你也不例外。”齊淩風淡淡看他一眼，“院子外麵待著，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準靠近這宅子半步。”
高綺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再爭，重重磕了個頭：“屬下遵命。”
他起身退了兩步，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村後的樹影裡。
齊淩風獨自在柴房外站了一會兒，抬眼望了望林家的土牆和茅草屋頂，整了整袖口，轉身往前院走去。
……
林喬安跳下於大叔的牛車往家走，進了村口就覺著路上有人看他，隔壁牆根底下蹲著兩個婆子正在擇菜，看見他過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湊到一起嘀咕了幾句什麼。
林喬安沒往心裡去，他又走了幾步，經過村中那棵老槐樹的時候樹蔭底下坐著幾個歇晌的漢子，其中一個看見他就笑：“喬安回來了？聽說你不傻了？還去鎮上賣包子了？”
林喬安笑著應了一聲：“是大叔，改天您來我家嘗嘗。”
那漢子擺擺手說好好好，但他旁邊另一個人沒說話，目光在林喬安身上轉了一圈又移開了。
林喬安走過去了之後聽見身後隱隱約約傳來一句“我咋聽說他家還撿了個男人回去呢”。“可不是嗎，昨兒我都看見了，板車拉回來的，也不知道是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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