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蔥香餅
青石鎮，李府。
李管事今天回去晚了，他一路小跑著進了府，先去書房給老爺複命。
李老爺李文遠正在翻賬本，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手指在算盤上撥了一下才開口：“回來了？”
“回來了老爺。”李管事把油紙包的十個包子擱在案頭上，還帶著點餘溫，“今兒集上遇到一個新攤子，賣包子的，小的嘗了一個覺得好，買了十個回來給老爺太太老太太和少爺小姐們都嘗嘗。”
李老爺嗯了一聲，目光還在賬本上，手指又撥了兩顆算盤珠子。
過了幾息他才放下賬本，隨手拿起一個包子看了看。
涼了大半，但麵皮還是白生生的，褶子捏得整整齊齊，個頭比尋常包子大一圈，看著就敦實。
他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他翻賬本的手就頓住了。
包子雖然快涼了，可肉餡依然緊實彈牙，花椒的麻混著蔥香在舌尖上散開，鮮味裹著油潤的汁水把整個口腔都占滿了。
跟他以前吃過的所有包子都不一樣，沒有那種肉腥氣，也沒有那種齁鹹，就是乾乾淨淨的肉香和蔥香，嚼起來還有些彈牙的勁頭，麵皮吸了肉汁之後又軟又韌。
李老爺嚼著嚼著，把剩下半個也塞進嘴裡，伸手又拿了一個。
第二個他吃得慢了些，咬一口含了一會兒，咽下去之後又咬一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李管事站在旁邊看著，嘴角也悄悄翹了起來。
他這位老爺口味刁得很，青石鎮大小飯館的招牌菜都嘗遍了，府上廚子三不五時就要換，但凡哪道菜多放了一撮鹽他撂筷子的動靜能把丫鬟嚇得縮脖子。
可這會兒他坐在這兒一口氣吃了兩個涼包子，連口茶都沒配，吃得乾乾淨淨。
“哪家的？”李老爺咽下去了才問。
“東街一個新攤子。”
李老爺點了點頭：“剩下的你分一分，老太太、夫人、少爺小姐都送兩個去。下回大集再去多買些，涼的都這麼好吃，熱乎的想必更好。”
李管事領了命，拎著剩下的八個包子先去了老太太院裡。
路上碰見了二少爺院子裡的丫鬟，順道塞了兩個過去：“熱一熱給少爺嘗嘗，老爺說好吃。”丫鬟接過去福了福身跑了。
李家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三，守寡守了二十多年，如今是府上輩分最高的長輩，吃穿用度上誰都不敢馬虎。
但今年入夏以來她胃口一直不好，吃什麼都說膩，小廚房變著花樣做粥做湯，今天魚片粥明天山藥羹後天雞絲餛飩，她頂多動兩筷子就擱下了。
老太太身子沒病沒痛，就是吃不下東西，全府上下急得團團轉，每頓往她院裡送菜的時候丫鬟端著托盤的手都是抖的。
李管事把包子送進去的時候沒敢多話，隻說了句“集上新買的吃食，老太太賞臉嘗嘗”。他垂手站在邊上，眼睛不敢亂看，但餘光一直瞄著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本來正倚在榻上閉目養神，聽見“集上買的”也沒太在意，睜開眼掃了一眼碟子裡那四個白胖胖的包子，隨口說了句“放著吧”，又靠回去了。
李管事站在原地沒動。
過了片刻老太太許是聞見了味兒，又睜開眼，伸手夾了一個起來。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臉上那種“隨便吃吃”的表情沒了。
麵皮軟韌不粘牙，肉餡鮮美不膩口，湯汁是溫熱的，裹著肉香和花椒的微麻滑進喉嚨裡，跟她這一個月來喝的清湯寡水完全不一樣。
老太太嚼著嚼著，筷子又伸向碟子，把第二個也夾了起來。
李管事在邊上看得眼珠子都瞪圓了。
老太太入夏以來連半個饅頭都沒吃完過，今兒早上那碗山藥羹隻喝了兩口就讓撤了，可現在她坐在這兒不聲不響地吃了兩個包子。
第二個咽下去的時候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又看了碟子裡剩的那兩個一眼，沒再動，但問了句：“哪家做的？”
“回老太太，東街上一個新攤子，一個哥兒賣的。”
老太太點了下頭：“下回大集再去買些，記得趁熱送過來。”
李管事連著應了兩個“是”，退出來的時候腳步都輕了三分。
他出了老太太院子又往正院去給夫人送包子，路上碰見剛從二少爺屋裡回來的丫鬟，丫鬟看見他就笑：“管事，二少爺吃了那包子，說好吃，問還有沒有。”
李管事問：“二少爺吃了幾個？”
“吃了兩個，還要，我說沒了，二少爺說下回多買些。”
李管事嘴角壓不住了，快步往正院去。
正院裡李夫人正做針線，聽李管事說完老爺和老太太都誇了那包子，也放下針線拿了一個嘗。
她咬了一口點點頭，又咬了一口，吃完了一個之後說：“確實好，皮薄餡大，比咱府上廚子做的多了股鮮勁。”
她說著把手邊那碟包子往奶娘那邊推了推，“把這兩個給小姐送去，趁熱吃。”
當天李府老太太兩個，老爺兩個，夫人一個，二少爺兩個，小姐那邊送了兩個，剩下一個李管事自己揣回去吃了。
全府上下嘗了這包子，沒有一個說不好吃的。老太太那邊連吃了兩個還惦記著下回多買，二少爺吃完還要，夫人也誇了，老爺更不用說，兩個涼包子下肚就拍了板下回多買。
這件事第二天就在李府上下傳開了，下人們私下議論：“那包子真那麼好吃？”“聽說是個鄉下小哥兒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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