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木匣與春日
良久之後，蕭執終於牽著他在榻邊坐下。
沈知意剛坐穩，就看見書案上的舊木匣。
那木匣還是當年的樣子。
隻是顏色比記憶中更深了些，邊緣被摩挲得光滑，像被人無數次拿起，又無數次放下。
沈知意的眼睛一下紅了。
“它還在。”
蕭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把木匣拿了過來。
他沒有立刻打開。
那隻木匣放在兩人之間，像放著十年歲月。
沈知意輕輕碰了碰匣蓋：“裡麵……還是那些紙條嗎？”
蕭執嗯了一聲。
沈知意問：“我能看嗎？”
蕭執看著他，眼底情緒極深。
“本就是你的。”
說完，他親手打開了木匣。
裡麵的紙條被整理得極好。
每一張都被壓平，按時間順序放著。有些紙已經泛黃，有些邊角磨損得厲害，卻沒有一張丟失。
沈知意伸手拿起最上麵一張。
紙條上是他當年寫的：
——今日有雪，殿下記得多添衣，不許說習慣了。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第二張。
——饅頭太硬，泡粥裡吃。
第三張。
——殿下今日答得很好，別怕，他們沒你聰明。
再往下，是那張他曾經遞給蕭執的“護身符”。
——殿下別怕，我在等你回來。
沈知意看到這一張時，眼淚一下砸在紙上。
他慌忙去擦，怕淚水把字跡暈開。
蕭執卻握住他的手。
“不用怕。”
沈知意抬頭看他。
蕭執低聲說：“我已經背下來了。”
沈知意眼淚落得更急。
“你都背下來了？”
蕭執看著那隻木匣，神色平靜得近乎溫柔。
“每一張。”
沈知意心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這十年裡，蕭執是不是在無數個夜裡打開過這隻木匣，一張一張看他的字，看那些細碎又不成樣子的叮囑？
他是不是把那些話背了一遍又一遍，背到再也不會忘，背到連紙張舊了也不敢丟？
沈知意低聲道：“我寫得那麼亂。”
蕭執說：“很好。”
“很多都是廢話。”
蕭執抬眼看他：“沒有廢話。”
沈知意哽住。
蕭執把那張護身符重新放回木匣裡，又從最底下取出另一張紙。
那是《昭獄錄評》旁邊的抄句。
——願殿下雪冤時，心中仍有春日。
沈知意愣愣看著這行字。
蕭執的指腹輕輕撫過紙邊。
“舊案翻了。”
沈知意抬頭。
蕭執的聲音很低：“她是被冤的。”
這個“她”指的是誰，沈知意一瞬間就明白了。
蕭執的母妃。
他心裡一緊：“查清楚了？”
蕭執點頭。
“當年是賢妃和鎮國公府聯手，借宮變舊事構陷她。先帝知情不全，也不肯深查。我登基後，太傅留下的密折裡有線索，順著查下去，找到了當年被滅口未遂的舊宮人，也翻出了鎮國公府私藏的書信。”
他講得很平靜。
沈知意卻知道，真正查起來一定比這幾句話艱難得多。
“賢妃呢？”
蕭執眼底暗了一瞬。
“賜死。”
沈知意呼吸一緊。
“三皇子？”
“宮變失敗後，被圈禁，三年後病死。”
蕭執看著沈知意，似乎怕他覺得自己殘忍，又低聲補了一句：“沒有滅族。鎮國公府主犯斬首，其餘按罪論處。陳修早年病死獄中。牽連不深者，流放或革職。”
沈知意望著他。
眼淚忽然落下來。
蕭執皺眉：“怎麼又哭？”
沈知意搖搖頭，帶著哭腔笑了。
“你做得很好。”
蕭執怔住。
沈知意認真看著他：“真的很好，特別好。”
這句話隔了十年，終於落到蕭執耳中。
他的眼眶一點點紅了。
從前他每做對一件事，總會回頭等沈知意一句誇獎。太傅說好，皇帝賞賜，朝臣稱頌，都抵不過沈知意一句“殿下做得很好”。
後來沈知意不在了。
他平宮變那日，沒有人這樣說。
他登基那日，沒有人這樣說。
他翻舊案、壓下恨意、沒有血洗朝堂的那一日，也沒有人這樣說。
直到十年後，沈知意坐在西偏殿的燈下，紅著眼對他說。
你做得很好。
蕭執閉了閉眼，握住那張紙的手指微微發顫。
“我一直記著你說的話。”
沈知意輕聲道：“我知道。”
“我沒有亂殺人。”
“我知道。”
“我也有好好吃飯。”
沈知意眼淚又掉下來。
蕭執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隻是睡得不太好。”
沈知意心口像被狠狠揪住。
他抬手擦了擦眼淚，努力笑：“那以後要好好睡。”
蕭執看著他：“你陪我嗎？”
沈知意聲音輕下來：“陪。”
這一個字落下後，蕭執盯著他看了很久。
像在分辨這是不是夢。
沈知意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至少今晚陪。”
蕭執眼底的光果然暗了些。
沈知意心裡一疼，連忙握住他的手：“我不是要走。我隻是……我不敢再隨便說永遠。”
蕭執沉默片刻，低聲道：“我知道。”
可他不喜歡。
沈知意也知道。
兩人靜了很久。
最後，蕭執將木匣合上，放回書案。隨後他轉身，打開旁邊一隻櫃子。
沈知意原本不明白他要做什麼，直到看見櫃子裡的東西，整個人怔在原地。
櫃子裡放著衣物。
不是龍袍，也不是帝王常服，而是一些青灰色、月白色、淺藍色的衣裳。布料很軟，款式並不奢華，卻一看便知道是按沈知意當年的身形做的。
一層又一層，整整齊齊。
有春衫，有冬衣，有披風，有裡衣。
甚至還有一雙雙柔軟的新鞋。
沈知意喉嚨一下發緊。
“這些……”
蕭執垂眸：“每年都做。”
沈知意怔怔看著他。
蕭執語氣平靜：“不知道你回來時是什麼季節，所以都備著。”
這句話讓沈知意徹底撐不住了。
他站起身，幾步走到蕭執麵前，伸手抱住他。
蕭執身體微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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