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西偏殿長夜
蕭執的神色這才緩和。
膳食很快送來。
沒有驚動禦膳房大排場，隻是幾樣清淡熱菜，一盅雞湯，一碟桂花糕，還有一碗溫熱的粥。
沈知意看見桂花糕，手指頓了頓。
蕭執親自把粥放到他麵前。
“先喝粥。”
沈知意抬頭看他：“陛下親自布膳，不合規矩吧？”
蕭執動作一頓。
沈知意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這句“陛下”出口，兩人之間忽然靜了。
蕭執看向他，眼底情緒沉下去。
沈知意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
他不是故意的。
隻是看見如今的蕭執，宮人跪在門外，紫宸令牌，永安帝，陛下……這些東西全都提醒他，眼前的人早已不是當年西偏殿裡那個少年九皇子。
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便下意識說了最合規矩的那個。
可蕭執不想聽。
蕭執把粥放下，聲音很低：“你以前叫我蕭執。”
沈知意心裡一疼。
“我……”
蕭執看著他：“現在也這樣叫。”
沈知意喉嚨發澀。
他慢慢點頭：“好。”
蕭執仍看著他。
沈知意抬頭，輕聲喚：“蕭執。”
帝王眼底那點冷意終於散了。
他低低嗯了一聲，把勺子遞到沈知意手裡。
“吃。”
沈知意接過勺子，低頭喝了一口粥。
很暖。
粥熬得細，入口溫軟，像把他從長街上的慌亂、清淨寺的燈火、西偏殿的重逢裡一點點拉回真實。
蕭執一直坐在旁邊看他。
沈知意吃了幾口，終於忍不住問：“你不吃嗎？”
蕭執道：“我吃過。”
沈知意懷疑地看著他。
蕭執頓了頓：“下午吃過。”
“現在已經後半夜了。”
蕭執不說話。
沈知意放下勺子：“蕭執。”
蕭執抬眼。
沈知意把另一隻碗推過去，神情認真：“一起吃。”
蕭執看著那隻碗，久久沒有動作。
十年了。
再也沒有人敢這樣對他說話。
讓他一起吃飯，提醒他不要空腹，皺著眉看他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蕭執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粥。
沈知意這才滿意。
兩人安靜吃了一會兒。
桌上那碟桂花糕擺得很近。
沈知意拿起一塊，掰成兩半，習慣性地把其中一半遞給蕭執。
動作做完，兩個人都頓住了。
仿佛時光一下回到冷宮門前。
那時他們站在雪夜裡，把一顆麥芽糖掰成兩半。
蕭執看著那半塊桂花糕，眼眶忽然紅了。
沈知意輕聲道：“一起吃。”
蕭執接過去，卻沒有立刻入口。
他低聲說：“這十年，我吃過很多桂花糕。”
沈知意心裡一緊。
蕭執繼續道：“禦膳房換了很多方子，沒有一塊像從前。”
沈知意眼眶發酸：“那塊明明又乾又碎。”
蕭執看著他：“可那是你給的。”
沈知意再也說不出話。
他低頭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味在嘴裡慢慢化開。
這次不算太甜。
也不算乾。
可他們誰都知道，真正回不去的，是當年冷宮裡那半塊被小心翼翼遞出的糕。
膳後，鄭福海進來收拾。
他全程低著頭，半點不敢亂看。
蕭執問：“紫宸殿那邊如何？”
鄭福海立刻答：“回陛下，一切如常。奴才已吩咐下去，陛下今夜宿西偏殿，不許任何人驚擾。”
沈知意聽見“宿西偏殿”，心口跳了一下。
蕭執神色不變：“退下。”
鄭福海帶人退了出去。
門重新關上後，屋裡隻剩兩人。
沈知意忽然有些緊張。
他看了一眼外間的小榻，又看了一眼內室。
西偏殿的陳設與十年前相似，可他知道，一切早已不同。
蕭執似乎察覺到他的不自在，低聲道：“你睡內室。”
沈知意立刻搖頭：“那你呢？”
“外間。”
沈知意一愣。
這和他想的不一樣。
他以為蕭執會怕他再消失，一定要把他放在眼前。
蕭執看著他，聲音低啞：“我不會逼你。”
沈知意怔怔看他。
蕭執的目光很深，裡麵有壓抑到極致的占有和渴望，可他硬生生停在原地，沒有越過那一步。
“你剛回來，會怕。”蕭執說，“先睡。”
沈知意心口軟得發疼。
他知道，蕭執等了十年，心裡的執念隻會比少年時更重。可他仍舊在忍，仍舊怕嚇到自己。
沈知意低聲問：“那你會睡嗎？”
蕭執沒有回答。
沈知意歎了口氣：“你肯定又不睡。”
蕭執移開目光。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睡在外間，半夜醒來看見少年站在門邊，確認他還在。
十年後，蕭執隻怕還會這樣。
他心裡一軟，輕聲道：“我睡小榻吧。”
蕭執皺眉：“不行。”
“那你也別睡外間。”沈知意說，“你是皇帝，哪有讓你睡外間的道理。”
“你又叫我皇帝。”
沈知意被他噎住：“我沒有叫陛下。”
蕭執看著他。
沈知意有些無奈：“好吧，蕭執。”
蕭執的神色這才好些。
沈知意想了想，道：“像以前一樣吧。”
蕭執眼神一頓。
沈知意指了指內室旁邊那張小榻：“我睡那裡。你睡床。我們都在屋裡，誰也不用半夜起來找誰。”
蕭執沉默片刻。
沈知意輕聲補充：“我不會突然不見的。”
蕭執盯著他看了很久，終於低低應了一聲。
“好。”
夜深時，沈知意躺在小榻上，身上蓋著蕭執讓人準備的軟被。
這被子顯然也是這些年備好的，柔軟，乾淨，帶著淡淡熏香。
蕭執坐在床邊，沒有立刻躺下。
沈知意側過身看他：“睡吧。”
蕭執也看著他：“你先睡。”
沈知意小聲道：“你這樣看著我，我睡不著。”
蕭執一怔，終於緩緩躺下。
燈還留著一盞。
沈知意望著那盞燈，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切仍像夢。
十年前，他從西偏殿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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