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長明燈下
沈知意在那盞燈前站了很久。
殿中香煙繚繞，誦經聲遠遠傳來，香客來來往往，偶爾有人從他身旁經過，也隻當他是在為故人祈福。沒人知道，他看的不是一盞普通長明燈。
那是蕭執等他的十年。
燈牌上的“知知”二字很小，筆鋒卻極穩。
沈知意認得那字。
十年前，蕭執的字還沒有完全練開，橫豎之間帶著少年人的冷硬。後來搬入西偏殿，太傅送了新書新筆，蕭執日日練字，字跡慢慢變得沉穩端正。眼前這兩個字，比記憶裡更鋒利，也更克製，像寫字的人曾經把無數翻湧的情緒壓進筆鋒裡，最後隻留下極輕、極穩的一筆一畫。
知知。
沈知意抬手，指尖停在燈牌前方，卻不敢真正碰上去。
他怕這隻是一場夢。
怕一碰，那盞燈便滅了。
許從舟站在他身後，沒有催。
過了許久，沈知意才啞聲問：“這盞燈……每年都有人來添嗎？”
許從舟點頭：“宮裡每月都會派人來添燈油。每年冬末春初，陛下會親自命人送一份新的燈芯過來。寺裡的人都知道，這盞燈不能滅。”
沈知意眼淚落得更凶。
“不能滅”三個字太重。
像蕭執不允許他死，也不允許所有和他有關的痕跡消失。
他離開時，蕭執還隻是一個剛學會把戾氣壓下去的少年。他會怕黑，會怕雷，會把舊紙條一張張收起來，會在夜裡站在門邊確認沈知意還在不在。
十年後，他成了帝王。
他可以平宮變，可以翻舊案，可以減賦稅，可以讓大雍百姓稱頌他為明君。
可他依舊在清淨寺給“知知”留了一盞燈。
沈知意低聲說：“他是不是……以為我死了？”
許從舟沉默片刻。
“旁人大多這樣以為。”
沈知意回頭看他。
許從舟輕聲道：“一個人在西偏殿憑空消失，十年沒有音訊，宮裡查不出出宮記錄，也尋不到屍骨。對於旁人而言，沈公公早已不在人世。”
“那蕭執呢？”
許從舟頓了頓：“陛下從未承認。”
沈知意心口狠狠一顫。
許從舟道：“當年宮人不敢在陛下麵前提‘死’字。有人說沈公公或許遭人謀害，陛下幾乎將西偏殿上下查了個底朝天。後來所有證據都證明，無人動手，也無人帶你出宮，陛下仍不肯信。”
他望向那盞燈，聲音低下去。
“他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既然什麼都沒有，便隻是暫時找不到。”
沈知意抬手捂住眼睛，肩膀輕輕發抖。
暫時找不到。
蕭執就靠這五個字，撐了十年嗎？
許從舟歎了一聲：“公子，陛下這些年待天下很好，可待自己很薄。登基後，後宮空置，紫宸殿從不留人過夜。朝臣勸立後，陛下隻說國事未定。後來國事定了，再勸，他便不許人提。”
沈知意聲音發顫：“他有沒有……有沒有喜歡過別人？”
這句話問出口時，他自己都覺得疼。
他不知道自己想聽什麼答案。
若蕭執喜歡過別人，說明他至少沒有一直困在舊日裡。
可隻要想到蕭執可能已經把那個“知知”慢慢放下，他又覺得心口像被撕開。
許從舟看著他，神情有些複雜。
“沒有。”
沈知意閉了閉眼。
許從舟又道：“陛下身邊，沒人能近身。”
沈知意怔住。
許從舟說：“宮人伺候皆有定例，誰也不敢越矩。陛下不喜人碰他的衣物，更不許人整理他的書案。聽宮裡舊人說，紫宸殿中有一隻木匣，陛下常年帶在身邊，誰都碰不得。”
木匣。
沈知意幾乎立刻想到了那隻裝著紙條的小木匣。
他離開前，那些紙條都還在。
“那裡麵……”
許從舟搖頭：“無人知道。隻是有一年新入宮的小內侍不懂規矩，收拾書案時碰了一下那木匣，陛下當場變了臉。後來雖未重罰，卻將人調離了紫宸殿。自那以後，再無人敢碰。”
沈知意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那隻木匣裡，也許還放著他寫過的那些話。
為君者，當護萬民。
罪者按律，弱者當恤。
強者不淩弱，掌權不忘苦。
願殿下雪冤時，心中仍有春日。
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小紙條。
今日有雪，殿下記得多添衣。
饅頭太硬，記得泡粥。
殿下別怕，我在等你回來。
沈知意幾乎站不穩。
許從舟伸手扶了他一把：“公子？”
沈知意搖搖頭，勉強穩住身體。
“我沒事。”
可他說完才發現，自己聲音抖得厲害。
許從舟低聲道：“你若想見陛下，我今日便設法遞消息入宮。清淨寺供燈的內侍下午會來，他應當能把消息帶回去。”
沈知意心跳驟然快了。
見蕭執。
這件事從他回到大雍那一刻起，就一直懸在心口。
可真到了眼前，他反而害怕得厲害。
他怕蕭執看見他，會想起這十年的痛。
也怕蕭執已經不再是那個會抱著他說“別說”的少年。
帝王和少年，隔了整整十年。
沈知意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青色長衫。
他如今這副樣子，和離開那夜幾乎沒什麼不同。對他而言，隻過去十天。可對蕭執而言，十年足夠把一切都磨得麵目全非。
許從舟似乎看出他的遲疑，輕聲道：“公子，陛下等了很久。”
沈知意眼眶一熱。
他慢慢抬頭，看向那盞長明燈。
燈焰輕輕搖晃，卻始終沒有滅。
他忽然想起離開前，蕭執握著他的手，聲音啞得發顫。
“你要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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