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永安十年
沈知意在街邊站了許久。
京城很熱鬨。
熱鬨得幾乎不像他記憶裡的大雍。
他離開前，蕭執還隻是剛搬出冷宮不久的九皇子，西偏殿裡炭火剛暖，牆角的嫩草才冒出一點頭。那時宮中人人觀望，三皇子和賢妃處處試探，蕭執手裡沒有權，也沒有人，連護住他一個小太監都要咬著牙忍。
可如今，長街兩側商鋪開得整整齊齊，行人來往從容，小販的吆喝聲一陣高過一陣。街邊茶棚裡坐滿了人，有商旅，有書生，也有帶孩子出來買糖糕的婦人。
他們談起永安帝時，語氣裡沒有懼怕。
“今年江南的賦稅又減了兩成，聽說是陛下親自批的折子。”
“前幾年整治貪官那陣才叫厲害，砍了多少人頭。不過砍得好，那些蛀蟲不除，哪有咱們如今的日子。”
“北境互市開了以後，皮貨和馬匹都便宜了不少，邊關也安穩。要我說，咱們這位陛下是真能乾。”
“能乾是能乾，就是後宮冷清了些，這麼多年也沒立後。”
“噓，這話少說。宮裡那位的心思，誰敢亂猜？”
沈知意聽到這裡，指尖微微一顫。
沒立後。
蕭執登基十年，竟沒有立後。
他忽然不敢繼續聽下去，轉身走進旁邊的茶棚，找了個角落坐下。
茶棚老板見他臉色蒼白，衣裳又與旁人有些不同，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公子喝點什麼？”
沈知意怔了怔，摸向身上，這才意識到自己穿回大雍時，身上仍是現代的衣服。
白色襯衫，深色長褲，肩上還背著包。
這裝束放在現代毫不起眼，落在大雍街頭，卻處處古怪。難怪方才一路有人回頭看他。
他心裡一緊，連忙低下頭，從包裡翻找。手機、鑰匙、校園卡、幾張紙巾，還有一個錢包。
錢包裡有現代貨幣，沒有一枚大雍銅錢。
沈知意：“……”
完了。
穿越也不給他換套衣服，連錢都沒有。
老板見他遲遲不說話，又問：“公子？”
沈知意抬頭，尷尬地笑了笑：“我……暫時不喝了。”
老板大概看出他沒錢，倒也沒為難，隻多看了他一眼：“那公子坐會兒也行，別擋著客人。”
沈知意低聲道謝，抱緊自己的包坐在角落裡。
他必須先弄清楚現在的情況。
永安十年。
蕭執已經登基十年。
如果按照原著，蕭執登基時約二十一二歲，那麼如今應該三十一二歲。可因為他介入後劇情改變，蕭執離開冷宮的時間提前，後續登基時間也可能變化。
沈知意低頭算了半天，心口一點點發沉。
無論如何，蕭執都不再是那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了。
十年。
太長了。
長到足夠一個少年長成帝王，足夠一座宮殿舊了又修，足夠一場等待從希望熬成執念，也足夠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徹底死心。
沈知意不敢想蕭執這些年怎麼過。
他甚至不敢立刻去找他。
他憑什麼去找？
十年前，他在蕭執最害怕的時候消失，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會記得你”。然後他一走就是十年。
對沈知意來說，現代隻有十天。
可蕭執沒有現代。
他隻有一日一日等不到人的西偏殿，隻有一年一年無人回應的春天。
茶棚裡有人繼續閒聊。
“說起來，今日宮裡是不是又派人去清淨寺了？”
“對，每年這時候都去。聽說陛下年少時有位故人失蹤，清淨寺的長明燈一直供著。”
“故人？什麼故人？”
“這誰知道。宮裡諱莫如深，隻聽說那人姓沈。”
沈知意猛地抬頭。
姓沈。
清淨寺。
長明燈。
他的呼吸一下亂了。
那人壓低聲音：“你們可別往外說啊。我也是聽我表兄家的親戚說的，他在宮裡當差。陛下登基後，年年都讓人去清淨寺添燈油，從未斷過。供奉的牌位不寫生辰，不寫籍貫，隻寫了兩個字。”
另一個人好奇：“哪兩個字？”
那人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
可沈知意坐得近，還是聽見了。
“知知。”
手裡的包帶忽然被攥得發皺。
沈知意低下頭，眼淚幾乎要落下來。
蕭執還記得。
十年了。
他還記得“知知”。
茶棚裡的聲音變得模糊。
沈知意坐在角落裡，眼前一陣一陣發花。他想起那年冷宮黃昏，少年站在門內，很輕很輕地喚他“知知”。那時蕭執還不會表達喜歡，也不懂什麼叫占有，隻是小心翼翼地給自己唯一信任的人起了一個隻有私下能叫的名字。
如今這個名字被供在清淨寺的長明燈下。
沈知意再也坐不住。
他起身時腿有些發軟，差點撞到桌角。老板見他臉色不對，問了一句：“公子，你沒事吧？”
沈知意搖頭，聲音發啞：“清淨寺怎麼走？”
老板指了指城西：“從這條街往西走，過兩座橋，再沿著香客多的路一直上去就是。不過今日天晚了，公子現在過去，怕是趕不上進寺。”
沈知意低聲道謝，轉身往外走。
他現在顧不得衣服，也顧不得錢。
他想去看看那盞燈。
想確認那兩個字是真的。
想知道這十年裡，蕭執究竟把他放在了什麼地方。
可他剛走出茶棚沒多遠，身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站住！”
沈知意心裡一驚。
回頭看去，兩個巡街的兵役正朝他走來。他們打量著他的裝束，眼神警惕。
“你是什麼人？穿成這樣，在京城街上亂走？”
沈知意心跳驟然加快。
他忘了。
這裡已經不是他熟悉的現代，也不是當初那個他還能靠小太監身份混過去的冷宮。如今京城規矩森嚴，他這樣一身奇裝異服，怎麼看都像可疑之人。
其中一個兵役皺眉：“問你話呢，路引呢？”
沈知意哪裡有路引。
他努力讓自己鎮定：“我……我從外地來，路上出了些意外，文書丟了。”
“外地？”兵役上下打量他，“哪州哪縣？”
沈知意卡住。
他對大雍地名記得不多，原著裡出現過的州府也雜亂，一時竟說不出一個穩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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