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鎮國公府案
傍晚時，宮裡傳來消息。
鎮國公府軍糧案有了初步結果。
大理寺查到賬冊，陳修確實收受商戶銀錢，替劣糧入庫牽線。鎮國公本人暫未直接涉案，卻治家不嚴，難辭其咎。皇帝震怒，下令陳修下獄，相關官員革職審問，鎮國公閉門待查。
消息傳到西偏殿時，劉安喜形於色。
“殿下，陳修總算遭報應了。那日宮宴他那般欺辱殿下和沈公公，如今也算天道好還。”
沈知意看了劉安一眼，示意他少說。
劉安立刻閉嘴。
蕭執坐在書案後，神情並不見多少痛快。
沈知意問：“殿下在想什麼？”
蕭執道：“父皇沒有動鎮國公。”
沈知意點頭：“鎮國公根基深，又是勳貴。眼下隻動陳修和下麵官員，已經是敲打。”
蕭執看向他：“你覺得該如此？”
沈知意想了想：“現在隻能如此。”
若一案直接掀翻鎮國公府，朝局必然震蕩。皇帝年紀漸長，不會輕易動這樣的根基。陳修下獄，相關官員被審，已經足夠讓勳貴們警醒。
蕭執垂眸：“所以有些人即使有罪，也可以暫時不殺。”
沈知意聽出他話裡的冷意。
“暫時不殺，不代表放過。”沈知意說，“有時候留著，是為了查更深的東西。”
蕭執低聲道：“也是為了穩。”
“嗯。”沈知意說，“穩不是懦弱。能穩住局麵，再慢慢收網，也是一種強。”
蕭執沉默片刻：“我不喜歡。”
沈知意輕聲道：“我知道。”
蕭執抬眼看他。
沈知意說：“殿下性子直，心裡恨誰，便想立刻斬斷。可往後要麵對的事情會越來越複雜。很多時候，不能隻看一人該不該死，還要看他死後會牽動多少人，能不能讓真正的罪魁逃了。”
蕭執靜靜聽著。
沈知意又道：“今日的鎮國公府，就是給殿下看的第一堂課。”
蕭執眼神微動。
沈知意繼續說：“陳修該罰，所以他下獄。鎮國公或許也有問題，但證據未足，又牽連太深，所以先閉門待查。皇帝不是不知道，隻是在等更合適的時機。”
蕭執低聲道：“父皇也會等。”
沈知意點頭：“掌權的人，最會等。”
蕭執看著他：“那我也要學會等。”
沈知意笑了笑：“殿下已經在學了。”
蕭執沒有說話。
可沈知意知道，他聽進去了。
夜裡，蕭執終於重新翻開《昭獄錄評》。
沈知意坐在一旁，替他把書中要緊的句子抄在紙上。
他原本不想再寫太多，怕自己的字跡留下麻煩。可蕭執看著他，低聲說了一句“我想要你寫”，沈知意便沒能拒絕。
他提筆寫下第一句。
——冤不可不雪，殺不可無度。
蕭執坐在旁邊看著，忽然道：“這句不好。”
沈知意一愣：“哪裡不好？”
蕭執道：“太冷。”
沈知意失笑：“這是評案之語，自然冷些。”
蕭執看著他：“你寫一句。”
“我寫？”
“嗯。”
沈知意沉思片刻，在紙下空白處另起一行，慢慢寫道：
——願殿下雪冤時，心中仍有春日。
寫完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句話不像策論，也不像評語，更像一句祝願。
蕭執卻看了很久。
久到墨跡快乾，他仍沒有移開目光。
沈知意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太肉麻了？”
蕭執搖頭。
他伸手，指腹輕輕碰了碰那行字邊緣。
“很好。”
沈知意心裡一軟。
蕭執低聲念了一遍：“心中仍有春日。”
窗外夜色沉沉，雪後的冷意仍未散儘。
可這一行字落在燈下，竟真的像透出一點春意。
幾日後，陳修被押入大理寺獄，鎮國公府閉門謝客。三皇子在崇文館告假兩日，賢妃宮裡也少見地安靜下來。
蕭執的日子短暫鬆了些。
太傅沒有再緊逼舊案，隻讓他繼續讀書，偶爾問些治水、稅賦、邊防之題。皇帝也不再頻繁召他，隻隔幾日問一次功課。
西偏殿像在風雪之後，終於得了片刻喘息。
沈知意卻越來越不安。
他的不安沒有來由。
隻是有時坐在燈下，忽然會覺得耳邊很靜，靜得像整個世界都隔了一層水。有時正替蕭執磨墨，眼前會短暫發黑，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
第一次出現這種感覺時，他以為是自己沒睡好。
第二次時，他借口出去透氣，在廊下扶著柱子站了許久，才緩過來。
第三次，是在夜裡。
蕭執正在寫策論，沈知意坐在一旁替他整理舊紙。燭火忽然晃了一下，他眼前驟然一花，手裡的紙散了一地。
蕭執立刻起身扶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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