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太傅贈書
禦書房那場風波之後，西偏殿安分了許多。
安分隻是表麵。
沈知意很清楚，三皇子不會真的收手，賢妃也不會因為一次試探失利便放棄。相反，越是風平浪靜，越說明暗處有人正在重新謀算。
蕭執也變得更沉默。
他照常去崇文館，照常讀書，照常在太傅問策時答得滴水不漏。可沈知意發現，他夜裡睡得越來越淺。
有時沈知意半夜醒來，能看見內室還亮著一點燈。
蕭執坐在書案前，麵前擺著太傅送來的策論題，手中卻遲遲沒有落筆。他像在思索朝政，又像隻是借著讀書讓自己別去想旁的事。
沈知意知道他在怕什麼。
怕一睜眼，外間軟榻空了。
怕沈知意像來時那樣，毫無征兆地消失。
沈知意心疼，卻不知怎麼安慰。
他隻能儘量多待一會兒。
白日裡陪蕭執去崇文館，回來後替他整理書卷，夜裡也不急著回值房，坐在外間一邊縫袖口一邊等他睡下。
他的膝蓋還沒好全，走路久了會隱隱作痛。蕭執看得很緊，幾乎每日都要讓劉安送藥來。沈知意起初還覺得小題大做，後來見蕭執每次看見他膝上淤青，臉色都冷得嚇人，便再不敢敷衍。
這日午後，太傅忽然遣人送來一本舊卷。
送卷的是太傅身邊的小書童，年紀不大，說話卻穩重。他把舊卷交給蕭執後，又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太傅說，九殿下近日策論有進益，隻是看事仍有鋒芒。此卷乃前朝舊案評述，請殿下閒時翻閱，不必急著作答。”
蕭執接過書卷：“替我謝過太傅。”
小書童退下後，沈知意湊近看了一眼。
書卷外皮已經泛黃，題簽上寫著《昭獄錄評》。
沈知意心裡微微一動。
昭獄舊案。
太傅這個時候送來這樣的書，顯然不是隨意之舉。
蕭執翻開第一頁，眉眼很沉。
沈知意站在他身邊，輕聲道：“太傅是在教殿下。”
蕭執嗯了一聲。
“他不想讓殿下避開舊案，也不想讓殿下被舊案拖進去。”沈知意慢慢道，“所以讓你看前人如何查冤案，也看前人如何因翻案牽連太廣，最後釀成黨禍。”
蕭執抬眼看他：“你又懂了？”
沈知意一噎。
這話聽起來不像質問，倒像一點很輕的調侃。
他咳了一聲：“奴才猜的。”
蕭執看著他，眼底終於有了些許淺淡笑意。
“猜得很好。”
沈知意忍不住笑：“殿下這是誇我？”
蕭執垂下眼，翻過一頁：“嗯。”
沈知意本想再逗他兩句，卻在看清書頁裡的一行字後怔住。
那一頁寫的是前朝一樁舊案：少年皇子生母被誣與外臣私通，死於冷宮，皇子成年後翻案，殺儘當年涉案之人，最後牽連七族，朝堂動蕩，民間稱其為“血昭獄”。
這故事太像蕭執的命。
沈知意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太傅究竟是提醒，還是警告？
蕭執也看見了。
他的神色沒有明顯變化，可沈知意能感覺到，屋裡的氣息一下冷了。
蕭執一頁一頁翻下去。
書中評語寫得很重。
“冤不可不雪，殺不可無度。”
“舊案若以私怒斷之，則昭雪者亦成施暴者。”
“為君者當辨冤，不當縱恨。”
沈知意看得心口發緊。
這些話像是字字都寫給蕭執。
蕭執忽然合上書。
沈知意低聲問：“殿下不看了？”
蕭執道：“晚些再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雪已經化了大半，院中青石被水浸得發暗。老槐樹枝頭濕漉漉的，隻剩幾片枯葉懸著，風一吹便抖得厲害。
沈知意走過去，站在他身旁。
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許久，蕭執道：“太傅覺得我會成為那樣的人。”
沈知意心裡一疼。
“太傅怕殿下走錯路。”
“你也怕。”
沈知意頓了頓，沒有否認。
“我怕你疼。”他輕聲說，“怕你為了討回公道，把自己也困進那些血裡。”
蕭執看向他。
沈知意抬頭，認真道：“殿下，查舊案沒有錯，為母妃伸冤也沒有錯。可若有一天，你真的走到能翻案的位置，我希望你能親眼看證據，親耳聽證詞，不要讓別人替你煽動恨意。”
蕭執低聲道：“若所有證據都指向他們該死呢？”
“那就讓他們死得明明白白。”沈知意說，“讓天下人知道他們為何該死，讓後來的人知道這條律法為何不能犯。”
蕭執靜靜看著他。
沈知意繼續道：“不要為了讓自己痛快，把無辜的人也拖進去。否則你母妃若在天有靈，也未必願意看見。”
這話說完，沈知意有些後悔。
他不該輕易提蕭執的母妃。
可蕭執沒有生氣。
他隻是垂下眼，睫毛在冷白天光裡落下一點淡淡陰影。
“我已經快記不清她的樣子了。”
沈知意心口猛地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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