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舊案鋒芒
第二日，蕭執照舊去了崇文館。
那件賢妃送來的披風被收進箱底，蕭執穿的是內務府按份例送來的玄青披風。沈知意替他係帶時，動作比平日安靜許多。
蕭執看著他，忽然道：“你昨夜沒睡好。”
沈知意手指一頓：“有嗎？”
“眼下有青影。”
沈知意笑了笑：“殿下不也是？”
蕭執沒有反駁。
兩人沉默片刻，竟同時移開視線。
崇文館今日氣氛有些緊。
鎮國公府軍糧案還在查，大理寺和戶部連夜封了幾處賬房。朝中不少官員被牽扯進去，三皇子一派人人自危，連平日喜歡嬉笑的宗室子弟都收斂了許多。
蕭執入座後，太傅並未立刻開講，而是讓書童分發了一篇策論。
題目隻有一句。
——論舊案重查之利弊。
蕭執目光落在“舊案”二字上，指尖微微一頓。
堂內許多人也變了臉色。
舊案這個詞，在宮中向來敏感。
大雍這些年壓下去的舊案太多，宮變、黨爭、貪墨、冤獄，每一樁背後都牽著人命和權力。尤其對蕭執而言，“舊案”二字幾乎直接指向他的生母。
沈知意站在廊下，遠遠看見堂內遲遲無聲，心裡有些不安。
他不知道太傅今天講了什麼，卻莫名覺得胸口發悶。
堂內，太傅坐在上首，緩緩道：“為君者，不能隻看新政，也不能全避舊事。舊案若牽涉冤屈，不查則傷民心；若貿然重查，又易動朝局。今日諸位便說說，何時該查，何時不該查。”
三皇子看了蕭執一眼，率先道：“學生以為，舊案若無新證，不宜輕動。朝局如水，沉渣攪起，未必能得清明，反可能渾濁更甚。”
太傅點頭，不置可否。
又有幾人附和，說舊案重查易生黨爭，容易被人借機清算異己。
輪到蕭執時，堂內目光都落向他。
誰都知道，九皇子的生母死於舊案。
今日這個題，對他而言太鋒利。
蕭執起身，神色平靜：“學生以為，舊案查與不查，不在新舊，在冤與證。”
太傅看著他：“說下去。”
“若隻是借舊事黨同伐異，自然不該查。若有新證，或民間積怨未平，或案中明顯有屈，則不能因其舊而避之。”蕭執聲音很穩，“朝局要穩，民心也要穩。冤案不平，表麵無事，底下卻會爛。”
堂內安靜得能聽見炭火輕響。
太傅問：“若舊案牽涉皇親國戚、先帝舊臣、當朝重臣，又該如何？”
蕭執道：“更要慎。慎，不等於不查。”
三皇子忽然道：“九弟說得輕巧。若人人都打著伸冤的旗號重翻舊賬，朝廷豈非永無寧日？”
蕭執看向他：“所以要看證據。”
三皇子笑了笑：“證據也可能偽造。人心更可能藏私。若查案之人自己帶著怨，如何公正？”
這話一出，堂內氣氛驟然一冷。
所有人都聽懂了。
三皇子在說蕭執。
他在暗指蕭執因生母舊案心懷怨恨，若日後掌權，必會借重查舊案報私仇。
蕭執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沈知意站在外麵，雖聽不清，卻看見堂內許多人都看向蕭執，心裡一下提起來。
他想進去。
可他不能。
堂內，太傅沒有立刻製止。
他也在看蕭執。
蕭執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查案之人帶私怨，便不能由他一人查。”
三皇子皺眉。
蕭執繼續道：“可由三司共審，禦史旁聽，案卷封存。若牽涉皇家，更該留文書，以防後人妄斷。”
太傅眼中多了幾分深意。
三皇子冷聲道：“九弟倒是想得周全。”
蕭執垂眸：“因為私怨不可代替律法。”
這句話落下，堂內徹底靜了。
太傅看著蕭執許久，最終點了點頭。
“坐吧。”
這一堂課，之後再無人多言。
下課時，蕭執出來得很慢。
沈知意見他臉色不好，立刻迎上去，卻沒有在眾人麵前多問，隻遞上手爐：“殿下。”
蕭執接過手爐，指尖冰涼。
沈知意心裡一緊。
回西偏殿的路上，兩人一路無話。
直到進了內室，沈知意才輕聲問：“今日太傅講什麼了？”
蕭執站在窗前，許久沒有回頭。
“舊案。”
沈知意呼吸一滯。
他一下明白了。
蕭執的生母。
原著裡，這件舊案是蕭執黑化的重要原因之一。少年時期他查不到真相，隻能被迫接受母親“罪妃”的身份。後來他掌權，第一件事便是翻舊案，殺了許多人，其中有真凶，也有被牽連者。
那是暴君線的開端。
沈知意心跳很快，走近幾步：“殿下，太傅問到你母妃了？”
蕭執搖頭：“沒有。”
可他眼底的冷意已經說明一切。
有些事不需要明說，隻要“舊案”兩個字，就足以刺進他心裡。
沈知意輕聲道：“殿下想查嗎？”
蕭執慢慢回頭看他。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他當然想查。
他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想知道母妃到底有沒有罪，想知道皇帝為何這麼多年從不見他，想知道自己這些年的苦是不是本不該受。
可他不能說。
一旦說出來，沈知意會擔心。
沈知意卻像看穿了他。
“想查就查。”
蕭執怔住。
沈知意認真道：“殿下想查你母妃的舊案，這很正常。我不會勸你忘，也不會勸你放下。”
蕭執看著他，眼底有一點極深的波動。
沈知意繼續說：“但現在還不到時候。殿下手裡沒有人，沒有證據，也沒有足夠分量。現在查，隻會打草驚蛇。”
蕭執聲音發啞：“那什麼時候才到時候？”
沈知意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太難了。
也許要等蕭執入朝，等他手裡有能用的人，等他能接觸當年的卷宗。也許要等更久。
可他知道，蕭執等不了太久。
母親的舊案，是他心裡最深的刺。
沈知意想了想，說：“先從知道當年有哪些人開始。”
蕭執微微一頓。
“不要急著翻案，先記人。”沈知意壓低聲音，“當年經手的人、活下來的人、升官的人、被貶的人、突然閉嘴的人。隻要是案子，就會留下痕跡。殿下如今不能查案，但可以讀史，可以看人，可以聽。”
蕭執眼神一點點清明起來。
沈知意繼續道：“太傅今日既然講舊案，也許是在提醒殿下。不能讓私怨代替律法，也不能讓恨意衝昏頭。”
蕭執低聲道：“我今日也是這樣答的。”
沈知意一愣。
蕭執把課堂上的問答說了一遍。
沈知意聽完，心口忽然一鬆。
他最怕蕭執被三皇子激怒。
可蕭執沒有。
他甚至說出了“私怨不可代替律法”。
沈知意眼眶有些熱。
“殿下答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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