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試探與不安
沈知意說出“現代”之後，西偏殿安靜了兩日。
這種安靜很微妙。
蕭執沒有追問，也沒有再逼他說更多。每日照舊去崇文館，照舊讀書，照舊在禦前請安，回殿後也會聽沈知意絮絮叨叨提醒他添衣、用膳、休息。
一切像是沒有變。
可沈知意知道，變了。
蕭執看他的次數更多了。
從前蕭執也常看他，可那時多半是依賴、在意，偶爾夾雜一點少年人還分辨不清的占有。如今那目光裡多了不安，像是時時要確認他還在，又像是不敢確認太久，怕看得越久，失去時越疼。
沈知意心裡發酸，卻沒有辦法。
他說不出“我永遠不走”。
這句話太重，也太像謊言。
他隻能儘量待在蕭執能看見的地方。
清晨替他整理衣冠，午後陪他寫策論，夜裡在外間軟榻上多留一會兒。蕭執不說，他也不提。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把那個秘密放在燈影底下，誰都不敢伸手去碰。
這日傍晚，雪又落了起來。
沈知意從小廚房端著薑湯回來時，正看見蕭執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那張寫著“殿下別怕，我在等你回來”的紙條。
那紙條已經被翻得很軟，邊角泛白，卻仍被保存得很好。
沈知意腳步一頓。
蕭執聽見動靜，轉身將紙條收進袖中。
沈知意假裝沒看見，把薑湯放到桌上：“殿下，喝一點，外頭太冷了。”
蕭執看著碗：“你熬的？”
沈知意咳了一聲：“劉安熬的，我在旁邊看著。”
蕭執端起碗，淡淡道：“那也是你熬的。”
沈知意失笑：“殿下現在這麼會給我麵子？”
蕭執喝了一口薑湯，眉頭微微皺起。
沈知意立刻問：“辣？”
蕭執道：“甜。”
“我讓劉安多放了些糖。”沈知意坐到他對麵，“殿下不喜歡？”
蕭執垂眸看著碗裡淺褐色的薑湯，過了一會兒才道：“喜歡。”
沈知意知道他不愛甜得過頭的東西，卻沒有戳破，隻笑道：“那以後還這麼熬。”
蕭執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風雪細密，屋裡炭火正暖。
這樣平靜的片刻並沒有維持太久。
劉安很快進來回話，說賢妃宮裡又送了東西來。
沈知意聽見“賢妃”二字，眉心便輕輕一跳。
這些日子賢妃送東西送得勤，卻又不顯得過分。今日一碗湯，明日幾匹布，偶爾再派人來問候蕭執課業，處處都像一位溫和長輩關照晚輩。
可沈知意始終覺得不安。
太周到了。
周到本身就是一種試探。
來的是賢妃身邊的掌事宮女素棠，她三十上下，言辭溫和，行事穩妥，一進殿便向蕭執行禮。
“奴婢給九殿下請安。”
蕭執坐在上首，神情淡淡：“免禮。”
素棠讓身後小宮女呈上托盤。
托盤裡放著一件雪青色狐毛披風，做工精細，邊緣滾著柔軟白毛，一看便不是尋常賞賜。
“娘娘說，近來雪大，九殿下每日去崇文館辛苦，特讓奴婢送件披風來。殿下年少體弱，萬不可受寒。”
沈知意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披風上。
東西是好東西。
可太好了。
蕭執剛出冷宮，賢妃便送這樣顯眼的披風，若他明日穿去崇文館，旁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賢妃宮裡的手筆。到時三皇子一黨會覺得他已經被拉攏，其他皇子也會對他生出戒備。
這件披風不像禦寒之物，更像一枚印記。
蕭執顯然也明白。
他沒有碰那披風，隻道：“替我謝過賢妃娘娘。”
素棠笑道：“殿下客氣了。娘娘還說，明日崇文館課後，若殿下得空，不妨去昭華宮坐坐。三殿下也在，娘娘親自備了熱茶點心，隻當一家人說說話。”
沈知意心裡一沉。
又來了。
賢妃終於不再隻是送東西，而是正式邀請蕭執去昭華宮。
若蕭執去了，便算在外人眼裡承了賢妃的情。
若不去，賢妃麵上或許不說，心裡也會有計較。
蕭執端坐著，聲音平穩：“太傅明日留了策論。”
素棠溫聲道：“娘娘知道殿下用功，隻是坐一坐，不耽誤太久。”
蕭執抬眼看她：“策論是父皇問過的題，不敢敷衍。”
這一句仍舊把皇帝搬了出來。
素棠笑意淡了半分，卻很快恢複：“殿下勤勉，娘娘自然欣慰。既如此，奴婢便先回去複命。”
她行禮退下。
披風卻留在了西偏殿。
人一走，沈知意便看向那件披風，心裡犯難。
收下不妥，退回更不妥。
蕭執淡淡道：“收進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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