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舊案
雪停後的第三日，宮裡出了事。
事情起得很突然。
清晨時，沈知意正在西偏殿的小廚房裡看人熬粥，劉安匆匆從外頭進來，臉色有些發白。他一向穩重，很少這樣慌張，沈知意立刻放下手裡的碗。
“怎麼了？”
劉安壓低聲音道：“沈公公，三皇子身邊的伴讀陳修，被禦史台參了一本。”
沈知意一怔：“哪個陳修？”
“就是宮宴那晚，差點把酒潑到殿下身上的那個鎮國公府二公子。”
沈知意心頭微微一跳。
“參他什麼？”
劉安往門外看了一眼，確認無人靠近，才繼續道：“說鎮國公府在北境軍糧采買裡動了手腳，以次充好，虛報糧價。陳修雖無官職，卻借著國公府名頭收了商戶好處。”
沈知意臉色變了。
北境軍糧。
前幾日蕭執才在崇文館和禦前提過賑濟、糧草、貪墨，如今鎮國公府便被參了。
這未免太巧。
“消息可靠嗎？”
劉安點頭：“禦書房那邊已經傳開了。聽說陛下動了怒，讓大理寺和戶部同查。”
沈知意沉默下來。
他第一反應是，這件事和蕭執有沒有關係。
可很快，他又否定了。
蕭執如今剛搬出冷宮，身邊能用的人少得可憐，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查到鎮國公府的軍糧案。何況他這幾日除了崇文館、禦書房和西偏殿，幾乎沒有去過別處。
那會是誰？
太傅？
皇帝？
還是賢妃在背後推了一把？
沈知意越想越覺得不安。
宮裡每件事都像水麵浮冰，露出來的隻有一角，底下還藏著多少東西，誰也看不清。
他端著粥回正殿時，蕭執已經起身了。
少年坐在書案前，正在看太傅昨日布置的策論題。窗外積雪未化，清晨天光冷白，落在他肩頭，襯得眉眼愈發沉靜。
沈知意把粥放下，猶豫片刻，還是開口：“殿下聽說陳修的事了嗎？”
蕭執抬眼：“剛聽劉安說了。”
沈知意觀察他的神情：“殿下覺得此事如何？”
蕭執放下書卷：“不會隻是陳修。”
沈知意一頓。
蕭執繼續道：“陳修無官職，頂多替國公府牽線收錢。真正能插手軍糧采買的，在戶部、兵部，還有北境軍中。”
沈知意心裡有些驚訝。
他已經能很自然地從一個小案子裡看出背後的牽連了。
蕭執見他不說話，問：“怎麼？”
沈知意搖頭，輕聲道：“奴才隻是覺得，殿下越來越厲害了。”
蕭執眼神微動。
若是從前，沈知意這樣誇他，他大約還會垂眼藏住一點情緒。如今他已經學會了坦然一點，隻看著沈知意問：“隻是厲害？”
沈知意怔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還很聰明。”
蕭執道：“還有呢？”
沈知意沒忍住笑：“殿下怎麼還討誇？”
蕭執垂眸端起粥，神色平靜得像剛才追問的人並非自己。
“隨口問。”
沈知意笑意更深。
他覺得蕭執這段時間變化真的很大。
剛從冷宮出來時，蕭執像一把藏在舊鞘裡的冷刃，隨時都能傷人，也隨時會傷到自己。如今那股鋒利仍在，卻漸漸懂得收放。偶爾還會露出一點少年人該有的別扭和在意。
這樣很好。
真的很好。
可越是這樣，沈知意心裡就越發害怕。
因為他知道，按照最初的時間線，他不會一直留在這裡。
原著裡沒有沈知意。
而現在，他已經改變了太多。
他不確定世界會不會允許這種改變繼續下去。
早膳過後，蕭執照舊去崇文館。
沈知意陪他走到廊下，遠遠就看見三皇子站在崇文館門口。今日的三皇子臉色明顯不太好，身邊也沒帶陳修，隻跟著兩名小太監。
沈知意心裡暗暗警惕。
三皇子和鎮國公府走得近，如今陳修出事，他多半也會受牽連。哪怕牽連不深，臉麵上也難看。
蕭執走近後，仍然規矩行禮：“三皇兄。”
三皇子看著他，唇角勾起一點冷笑。
“九弟今日來得早。”
蕭執淡淡道：“雪後路滑，便早出門些。”
三皇子目光落在他臉上：“這幾日九弟在父皇麵前頗得看重，連太傅也常誇你。如今禦史台又正好參了鎮國公府，九弟可真是好運道。”
這話裡的刺已經很明顯。
沈知意站在後方，心臟一緊。
三皇子這是懷疑蕭執？
蕭執神色沒有變化：“皇兄慎言。禦史參奏朝臣，乃朝堂公事，我不敢妄議。”
三皇子向前半步，聲音壓低：“你當然不敢承認。”
蕭執抬眼看他。
兩人之間氣氛驟然冷了。
沈知意幾乎想上前，卻硬生生忍住。
這裡是崇文館門口，周圍還有許多皇子伴讀和宮人。蕭執如今處處被人盯著，他不能表現得太明顯，也不能讓別人看出自己能影響蕭執。
蕭執靜靜道：“皇兄若有證據，可稟明父皇。”
三皇子眼神一沉。
蕭執繼續道：“若無證據，便隻是猜疑。”
這句話太穩，也太直。
三皇子一時竟接不上。
恰好太傅從不遠處走來，見兩位皇子站在門前，腳步一停。
“三殿下，九殿下，晨課將始，為何不入內？”
三皇子臉色很快恢複如常，笑道：“正與九弟說話，一時忘了時辰。”
太傅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多問，隻道：“進去吧。”
蕭執行禮後先進了堂內。
沈知意站在廊下，輕輕呼出一口氣。
剛才那幾句，他聽得後背出汗。
三皇子已經把蕭執視作威脅了。
從冷宮出來不過短短幾日，蕭執先在宮宴上得皇帝注意，又在崇文館得太傅賞識，再到禦前問策獲賞。樁樁件件疊起來，哪怕蕭執沒有奪位之心，旁人也不會信他安分。
更何況，原著裡的蕭執本就是奪嫡中殺出來的人。
命運像一隻看不見的手，還是把他往那條路上推。
堂內開始講課。
今日太傅講的卻不是經史，而是案牘。
他將鎮國公府軍糧案簡單提了幾句，隱去人名，隻說朝中若遇貪墨軍糧，牽涉勳貴、官員、商戶，查案時該從何處入手。
沈知意站在外頭，隱約聽見“軍糧”“勳貴”“查賬”幾個詞，心裡越發不安。
太傅這是借案教學。
同時也在看這些皇子的反應。
堂內，三皇子臉色不太好。
幾位皇子和宗室子弟也無人敢隨意開口。
鎮國公府雖然被參，可案子還沒查清，誰也不願在這個時候說錯話。三皇子母族和勳貴之間牽連頗深，更不可能說重了。
太傅掃視一圈，最後目光落到蕭執身上。
“九殿下，你說。”
蕭執起身：“學生以為，先封賬冊，再封倉庫。”
太傅道：“為何？”
蕭執道：“人會說謊，賬冊和糧倉若不先封，便有足夠時間改賬、換糧、毀證。封賬冊，是查銀錢去向；封倉庫，是驗糧草實物。兩者對不上，便可順藤摸瓜。”
太傅點頭：“繼續。”
蕭執道：“再查采買文書、押運記錄、入倉驗收。若糧價虛高，商戶、采買官與中間牽線者必有往來；若以次充好，驗收官脫不了乾係。軍糧入營後若仍能混過，還要查軍中負責接收之人。”
堂內安靜得厲害。
這話一層一層，把鎮國公府、戶部、兵部甚至軍中都扯了進去。
三皇子沉聲道：“九弟說得輕巧。軍糧案牽涉眾多，若動靜太大，容易寒了老臣勳貴之心。”
蕭執看向他：“若軍糧為真，寒的是邊關將士的心。”
三皇子臉色一變。
太傅沒有阻攔，隻看著兩人。
三皇子冷笑：“九弟倒是張口閉口將士百姓。可朝堂之事若隻憑熱血，豈不是亂套？”
蕭執道：“查案憑證據，處置按律法，並非熱血。”
三皇子盯著他：“若查到最後，牽連太廣，朝局震蕩，又該如何？”
蕭執沉默片刻。
他想起沈知意昨夜說過的話。
事情越大，越不能隻圖一時痛快。該查的人要查，該穩的人也要穩。殺幾個貪官容易，把漏洞補上才難。
蕭執緩緩道：“查主犯，分輕重。貪墨主謀、以次充好者重懲；從犯依罪論處；受脅迫而未造成重害者，可留作證。朝局要穩，律法也要立住。若為穩而不查，日後人人都知軍糧可動。”
太傅眼底終於有了明顯的讚許。
“好。”
又是一個好字。
三皇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蕭執坐下時，袖中的手指輕輕收緊。
他知道，自己今日又得罪了三皇子。
可他並不後悔。
若換作從前，他會更直接。
誰動軍糧，殺了便是。
可沈知意教他，一件事不能隻看眼前這一刀砍得痛不痛快，還要看這一刀之後會留下什麼。蕭執如今仍不覺得自己溫和，卻開始明白，有些規矩立起來，比單純殺人更讓人畏懼。
下課後，太傅單獨叫住了蕭執。
沈知意見蕭執沒有立刻出來，心裡有些焦急，卻隻能站在廊下等。
不久，三皇子從堂內出來。
他經過沈知意身邊時，腳步忽然停住。
沈知意立刻低頭行禮：“奴才見過三殿下。”
三皇子垂眸看他，聲音帶著笑，卻讓人不舒服。
“你就是沈知意。”
沈知意心裡一緊：“奴才是。”
“九弟倒是看重你。”三皇子慢悠悠道，“冷宮出來的人，果然都念舊。”
沈知意低著頭，不接話。
三皇子又道：“你伺候九弟多久了？”
沈知意答：“有些日子了。”
“有些日子是多久？”
沈知意謹慎道：“奴才愚鈍，不太記得清。”
三皇子輕笑：“不記得，還是不敢說？”
沈知意後背發涼。
三皇子這是在試他。
他一個小太監，若說錯話，立刻會被抓住把柄。
“奴才隻是低賤宮人，日子過得糊塗，確實記不清。”沈知意垂眸道，“還請三殿下恕罪。”
三皇子看著他，半晌道：“抬起頭來。”
沈知意指尖微微一緊。
他不想抬。
可他不能抗命。
沈知意慢慢抬起臉。
三皇子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難怪。”
這兩個字聽得沈知意胃裡一陣發緊。
三皇子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沈知意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難怪什麼？
難怪蕭執看重他？
難怪蕭執護著他？
還是難怪蕭執會因為他有軟肋？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好事。
沈知意第一次真切感覺到，自己也被卷進了這場局裡。
他不再是站在劇情外的人。
那些人已經看見了他。
沒過多久，蕭執從堂內出來，身邊還跟著太傅的小書童，抱著兩卷案牘。
太傅站在門內，神情嚴肅，卻對蕭執道：“你今日所答，鋒芒稍露，日後需學會藏一分。”
蕭執行禮：“學生謹記。”
太傅又看了他一眼：“鋒芒可用來破局，也會招禍。九殿下聰慧，莫要隻顧前方，不看身側。”
蕭執微微一頓：“學生明白。”
太傅沒有再說，轉身入內。
蕭執走到沈知意麵前時，立刻察覺他神色不對。
“怎麼了？”
沈知意抬頭，勉強笑了一下：“沒事。”
蕭執皺眉：“誰來過？”
沈知意知道瞞不過他，隻好低聲道：“三殿下剛才問了奴才幾句話。”
蕭執的眼神瞬間冷下去。
“他說什麼？”
沈知意把剛才的對話簡單複述了一遍，略過了那句讓他不舒服的“難怪”。
可蕭執還是問：“還有呢？”
沈知意抿唇：“沒有了。”
蕭執看著他。
沈知意被看得心虛，最後隻好說：“他最後說了一句，難怪。”
蕭執的臉色徹底沉了。
沈知意連忙道：“殿下別衝動。他大概隻是試探，什麼也沒做。”
蕭執冷聲道：“他看你了。”
沈知意：“……”
這話聽起來有點奇怪。
他小聲說：“他讓我抬頭。”
蕭執眼底戾氣更重。
沈知意趕緊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壓低聲音：“殿下，這是崇文館。”
蕭執垂眼看著他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沈知意輕聲道：“我沒有受傷，也沒有被罰。你現在若去找三殿下，反而會讓他確認我能影響你。”
蕭執沉默下來。
沈知意繼續說：“殿下，你以後在人前更要穩。若你越在意我，他們越會盯著我。”
蕭執的手指在袖中收緊。
他厭惡這種感覺。
明明自己已經離開冷宮，已經開始得父皇注意，已經能站在崇文館裡答太傅的策問，可沈知意被人盤問時，他依舊隻能忍。
這種無力感，比冷宮裡挨凍受餓更讓他難以忍受。
因為從前他隻護不住自己。
現在，他護不住沈知意。
沈知意看出他的情緒，聲音放得很輕：“殿下，別急。”
蕭執抬眸看他。
沈知意說：“你已經走得很快了。真的。”
從冷宮到西偏殿，從無人問津到被太傅點名，從任人欺辱到能在禦前答策。才短短一段時間，蕭執已經跨過太多路。
蕭執低聲道：“還不夠。”
沈知意心口微疼：“我知道。”
因為還不夠，所以他們才要繼續往前走。
可這條路越往前，越危險。
回西偏殿後，蕭執一直沒怎麼說話。
沈知意知道他心情不好，便親自去小廚房做了一碗甜湯。說是親自做，其實他也隻會在旁邊指揮劉安少放點糖、多煮一會兒，最後端出來時，賣相倒還不錯。
他把甜湯放到蕭執麵前：“殿下，喝一點吧。”
蕭執看著碗，沒有動。
沈知意坐到他旁邊的小凳上：“還在生氣？”
蕭執道：“我不該讓你去崇文館。”
沈知意一愣。
蕭執低聲道：“以後你留在西偏殿。”
沈知意立刻搖頭：“不行。”
蕭執看向他。
沈知意認真道：“我若不跟著，殿下身邊有什麼事，我都不知道。三殿下今天隻是問幾句話，下次可能換別的法子。我在旁邊，至少能提醒殿下。”
蕭執眉眼冷沉：“他們會盯著你。”
“我會小心。”
“你隻是個小太監。”蕭執聲音壓得很低，“他們要罰你，太容易了。”
沈知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他說得沒錯。
在這個皇宮裡，沈知意的身份太低了。
蕭執如今尚未真正站穩，若三皇子、賢妃，或者任何更高位的人想拿捏他，幾乎不用費太多力氣。
沈知意沉默片刻，忽然問：“殿下想把我藏起來嗎？”
蕭執一怔。
沈知意看著他，輕聲說：“藏在西偏殿，不見三皇子，不見賢妃，不去崇文館，也不去禦前。這樣也許安全一點，可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蕭執沒有說話。
因為沈知意說中了。
他確實想過。
甚至不止一次。
把沈知意留在西偏殿，留在自己的視線範圍裡，不讓那些人看見，也不讓那些人碰到。給他熱飯、厚被、點心和暖屋，讓他過得舒服些，安全些。
這樣不好嗎？
蕭執原本覺得很好。
可沈知意坐在他麵前，眼睛清亮又溫和，像早已看穿了他那些隱秘的念頭。
沈知意說：“殿下，我不想被藏起來。”
蕭執心口微微一緊。
沈知意繼續道：“我知道殿下是擔心我，可我也想陪你走這條路。哪怕我隻是個小太監，能做的事情很少，可我想站在你看得見的地方。”
蕭執喉結動了動。
沈知意的聲音更輕：“就像宮宴那天，我說過會陪殿下去，也陪殿下回來。以後也是。”
蕭執看著他。
很久之後，他低聲問：“你會害怕嗎？”
沈知意笑了一下：“會。”
蕭執眼神一暗。
沈知意卻接著說：“但我在現代的時候，也會怕很多事。怕考試，怕生病，怕窮，怕以後過得不好。人活著總會害怕的。”
話說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又提了“現代”。
屋裡安靜了一瞬。
蕭執盯著他：“現代。”
沈知意呼吸一滯。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找借口。
也許是今天三皇子的試探讓他心裡太亂，也許是他真的不想再用拙劣的謊言敷衍蕭執。
蕭執也沒有逼問，隻安靜看著他。
沈知意垂下眼，手指輕輕攥緊衣袖。
“殿下，我以後會告訴你。”
蕭執道：“什麼時候？”
沈知意說不出具體時間。
他隻能輕聲道：“等我能說的時候。”
蕭執的眼神暗了暗。
這個答案依舊讓他不滿意。
沈知意抬頭看他，忽然道：“殿下，我可以先告訴你一點。”
蕭執呼吸微頓。
沈知意的心跳得很快。
他說得很慢：“我來這裡之前，住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和大雍不一樣，沒有皇宮，也沒有太監。人們不用跪皇帝，許多事情也不靠身份來決定。”
蕭執靜靜聽著，眼底情緒一點點變深。
沈知意繼續道：“那裡有很多很亮的燈，夜裡也像白天。還有不用馬拉的車，能跑得很快。很多人都讀書，女子也能讀書、做官、賺錢養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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