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雪落西偏殿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落在一個清晨。
沈知意醒來時，窗外靜得出奇。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先覺得屋裡比往日亮些，隨後才聽見外頭宮人壓低的說話聲。
“下雪了。”
“昨夜後半夜開始落的，這會兒院子裡都白了。”
沈知意一下清醒過來。
他披衣起身，推開窗看出去，果然見西偏殿的院子已經覆了一層雪。老槐樹枝頭壓著白，宮牆簷角也鋪了薄薄一線，天地像被誰悄悄洗過，連空氣都清冷乾淨。
這是沈知意穿來後見到的第一場雪。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冷宮。
若還在冷宮，今日窗紙大概又要被風吹破，炭火也不知夠不夠，蕭執多半還是會說一句“習慣了”，然後坐在漏風的窗邊看書。
幸好他們已經不在那裡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知意心裡便軟了一下。他匆匆洗漱，抱著蕭執今日要穿的披風往內殿走。
蕭執已經醒了。
他坐在窗邊，身上隻披著一件外衣，長發還未束起，正安靜看著院中的雪。
沈知意一進去，眉頭就皺了起來。
“殿下怎麼又穿這麼少？”
蕭執回頭看他：“屋裡不冷。”
“屋裡不冷也不能這樣。”沈知意把披風展開，走過去替他披上，“早起寒氣重，萬一受涼怎麼辦？”
蕭執任由他把披風係好，垂眸看著沈知意低頭整理係帶的動作。
沈知意的手指被冷水凍得有些發紅，動作卻很細致，係帶繞過指尖，一圈一圈收緊，最後打出一個整齊的結。
蕭執忽然問：“你冷嗎？”
沈知意一愣：“不冷。”
蕭執看向他的手。
沈知意順著他的視線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指尖確實紅得明顯。他連忙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笑道：“剛洗漱完，水有些涼，一會兒就好了。”
蕭執皺眉：“讓他們換熱水。”
“已經換了，隻是我起得早。”沈知意怕他又要叫人責罰，連忙轉移話題，“殿下看雪看了多久？”
蕭執沉默片刻：“剛醒。”
沈知意不信：“真的？”
蕭執看著他，沒有答。
沈知意一看他這樣，就知道絕對不是剛醒。
他歎了口氣，拿起桌上的手爐塞進蕭執懷裡：“以後看雪也要披衣，殿下答應我。”
蕭執低聲道：“好。”
答得倒快。
沈知意有時候覺得蕭執越來越聽話，有時候又覺得這人隻是會挑自己想聽的聽。比如添衣、吃飯、休息這些事，隻要他盯著，蕭執都會照做；但若牽扯到防人、藏心思、克製情緒，蕭執表麵點頭，私底下仍有自己的主意。
小狼崽就算收了爪子，骨子裡仍舊是狼。
沈知意正想著，外頭劉安進來回話，說早膳已經備好，崇文館那邊因雪路難行，今日課業推遲半個時辰。
沈知意眼睛一亮：“那殿下可以慢些用膳。”
蕭執看了他一眼：“你很高興？”
“當然。”沈知意笑道，“難得不用趕著出門。”
劉安在旁邊低著頭，嘴角也帶著一點笑。
這段日子下來，西偏殿的宮人慢慢摸清了蕭執的脾氣。九殿下確實冷淡，不愛多話，也不喜歡旁人近身伺候，可他並不隨意責罰宮人。隻要差事做得穩妥，西偏殿反而比旁處安靜許多。
唯一需要注意的，便是沈知意。
凡是與沈知意有關的事，九殿下總會格外留意。
沈知意自己倒像毫無察覺，每天忙著替蕭執安排課業、飲食、衣物，偶爾還會小聲念叨幾句殿下要早睡、殿下要多吃、殿下不能總冷著臉嚇人。
劉安起初聽得心驚膽戰。
後來發現九殿下不但不生氣，還會照著做，便漸漸習慣了。
早膳擺好後，沈知意照舊退到一邊，沒有搶劉安的活。
蕭執看了他一眼，到底忍住了沒叫他過來，隻問：“你吃了嗎？”
沈知意低聲道：“奴才一會兒吃。”
蕭執眉頭微皺。
沈知意立刻補充：“真的一會兒吃，今日廚房有熱粥，劉安給奴才留了。”
劉安連忙應道：“是，殿下，沈公公的早膳已經備著了。”
蕭執這才收回目光。
沈知意悄悄鬆了口氣。
經過這段日子的訓練，蕭執總算學會了在人前收斂一點。雖然仍舊會問他吃沒吃、冷不冷，但至少不會當著滿殿宮人非要他一起吃。
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用過早膳後，蕭執去崇文館。
雪仍在落，宮道被掃出一條乾淨小路，邊上堆著細白雪沫。沈知意抱著披風跟在蕭執身後，時不時提醒一句：“殿下慢些，地上滑。”
蕭執走得很穩。
倒是沈知意自己，剛說完沒多久，腳下一滑，險些往旁邊栽。
蕭執反應極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腕。
沈知意驚魂未定地抬頭：“多謝殿下。”
蕭執看著他：“地上滑。”
沈知意：“……”
這話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他尷尬地咳了一聲：“奴才知道了。”
蕭執沒鬆手。
沈知意看了眼前方隨行的宮人，小聲提醒：“殿下。”
蕭執這才慢慢放開。
指尖離開時，沈知意手腕上似乎還殘著一點溫度。
蕭執垂下眼，沒再說話。
崇文館今日人來得不齊，許是雪天路滑，有幾位宗室子弟告了假。三皇子倒是到了，坐在前排，身上披著一件狐裘，瞧見蕭執進來，唇角微微一揚。
“九弟來得倒早。”
蕭執行禮：“三皇兄。”
三皇子看著他身上的披風：“西偏殿用度補上後，九弟氣色好了許多。”
這話聽著尋常，可“用度補上”四字落在耳中，總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意味。
沈知意站在廊外，聽不見太多，隻看見三皇子似乎在同蕭執說話，心裡立刻警覺起來。
蕭執神色平靜：“多謝皇兄掛心。”
三皇子笑了笑：“今日雪大，父皇興許心情好。太傅課後，諸皇子要去禦前請安，九弟可別又隻說些民生疾苦，惹父皇覺得掃興。”
蕭執淡淡道：“多謝皇兄提醒。”
三皇子見他滴水不漏，眼底浮起幾分不悅。
蕭執沒有再多言，徑直入座。
今日太傅講《春秋》，言及君臣父子之義。
沈知意在外頭站著，隻能聽見隻言片語。風從廊下穿過，他攏了攏袖子，低頭輕輕哈了口氣。
旁邊一個隨侍小太監湊過來，低聲道：“沈公公，今日雪這樣大，你怎麼還跟著九殿下來？讓劉安公公跟著不就成了？”
沈知意笑了笑：“殿下剛搬出冷宮不久，我不放心。”
小太監嘖了一聲：“你對九殿下可真上心。”
沈知意沒接這話。
小太監又道：“不過九殿下如今也算出頭了。太傅看重，陛下也肯讓他請安。聽說昨日賢妃娘娘還問起他呢。”
沈知意心裡一動：“賢妃娘娘問起殿下？”
“是啊。”小太監壓低聲音，“我有個同鄉在賢妃娘娘宮裡當差，說娘娘誇九殿下沉穩，還說三皇子身邊正缺個能說得上話的兄弟。”
沈知意神色微沉。
賢妃果然還沒放棄拉攏蕭執。
這幾日，三皇子表麵待蕭執和氣，話裡卻處處試探。賢妃那邊又時不時送些東西來，態度溫和得讓人挑不出錯。若蕭執真是普通冷宮皇子，驟然得到這樣的“善意”，很難不動搖。
可賢妃要的不是兄弟。
她要的是棋子。
沈知意低聲道：“宮裡的事，我們做奴才的少議論。”
小太監見他謹慎，便訕訕閉嘴。
堂內課業結束時，雪已經小了些。
蕭執出來後，沈知意立刻迎上去，把披風遞給他：“殿下，今日要去禦前請安？”
蕭執嗯了一聲。
沈知意眼中多了幾分擔憂：“三皇子也去？”
“都去。”
沈知意壓低聲音：“殿下待會兒少說話。陛下若問功課，就照實答。若沒問，不要主動出頭。”
蕭執看著他：“你怕我惹父皇不喜？”
沈知意搖頭：“我怕有人故意引你說錯話。”
蕭執低聲道：“我記得。”
沈知意這才放心一點。
去禦書房請安時，沈知意不能跟進去，隻能在外頭候著。
雪落在簷下，偶爾被風卷進廊中，沾濕鞋麵。他抱著手爐站在柱旁，心裡一直不安。
皇帝對蕭執的態度太難捉摸。
宮宴那晚，他讓蕭執搬出冷宮，補上皇子份例；這幾日又允他去崇文館聽講，也算給了體麵。可這份體麵來得太突然，誰也不知道能持續多久。
沈知意正想著，禦書房內傳來隱約說話聲。
他聽不清具體內容，隻能從偶爾提高的聲音裡分辨出三皇子似乎在說近日雪災、賑濟之類。
沒過多久，皇帝的聲音也傳了出來。
“老九，你怎麼看？”
沈知意心裡一緊。
怎麼又問蕭執？
禦書房內，幾位皇子立在下首。
皇帝坐在禦案後，手邊放著幾封折子。今日早朝地方呈報，說北邊幾個縣入冬後雪災加重，部分村落房屋倒塌，已有流民往州府聚集。
三皇子方才說，可命地方開倉，並派官員安撫災民，言辭穩妥。
皇帝聽完，又點了蕭執。
蕭執垂眸行禮：“兒臣以為，三皇兄所言周全。”
皇帝看著他：“朕問你的看法。”
蕭執停頓片刻，道：“開倉賑濟要快，但還要防兩件事。”
皇帝眉頭微動：“哪兩件？”
“一防地方隱瞞災情，怕擔罪責，隻報輕不報重。二防賑糧層層折損，到了災民手裡，隻剩十之五六。”
禦書房內安靜下來。
三皇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皇帝盯著蕭執：“那你說，該如何防？”
蕭執道：“派人查災情時，不隻看州府呈報，也要入村查戶。賑糧出倉時立冊，沿途交接畫押，到縣後公開張榜，寫明每戶應得多少。災民領糧時，也要有裡正、鄉老和官府三方見證。”
皇帝沒有說話。
蕭執繼續道：“此外，可設粥棚。糧發給每戶，能救家中；粥棚設在城外，能先救無處可歸之人。若有流民聚集，不能隻驅趕，否則他們走投無路，易生亂。”
皇帝看著他：“這些也是舊書上看來的？”
蕭執垂眸：“有些是書中所見，有些是兒臣淺想。”
皇帝沉默許久。
隨後他問：“你在冷宮時，挨過餓？”
這句話一出，幾位皇子的神情都變了。
三皇子微微側目，看向蕭執。
蕭執的指尖輕輕收緊，卻很快鬆開。
他平靜道：“兒臣幼時不懂事，偶有飲食不周。如今已無礙。”
這話答得太克製。
沒有訴苦，沒有怨懟，也沒有趁機告狀。
皇帝看著他，神情有一瞬間的複雜。
過了片刻，他淡淡道：“下去吧。今日雪大，各自回宮讀書，不必久留。”
眾皇子行禮告退。
蕭執轉身離開時，能感覺到身後三皇子的視線。
他沒有回頭。
走出禦書房，沈知意立刻看向他。
因為顧忌周圍，他沒有馬上開口，隻等離禦書房遠些，才小聲問：“殿下，陛下問你什麼了？”
蕭執把方才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沈知意聽到皇帝問他是否挨過餓時，心裡猛地一疼。
他看向蕭執：“殿下怎麼答的？”
蕭執複述了一遍。
沈知意鬆了口氣，又心疼得厲害。
“答得很好。”
蕭執看他：“你又難過了。”
沈知意一怔，連忙否認：“沒有。”
蕭執停下腳步：“你的眼睛紅了。”
沈知意抬手摸了摸眼角，才發現確實有些熱。
雪天風冷，他可以說是風吹的。
可他知道蕭執不會信。
沈知意低下頭，輕聲道：“我隻是想起殿下在冷宮時吃冷粥的樣子。”
蕭執安靜下來。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一下：“都過去了。”
蕭執看著他，忽然道：“沒過去。”
沈知意抬頭。
蕭執的聲音很平靜：“你記得，我也記得。”
沈知意一時說不出話。
蕭執繼續往前走，雪落在他的肩頭，很快化成一點濕痕。
“所以我知道，餓是什麼滋味，冷是什麼滋味，被人克扣是什麼滋味。”
他沒有看沈知意，卻像在說給他聽。
“我若有朝一日能管這些事，不會讓賑糧隻剩十之五六。”
沈知意怔怔看著他。
風雪裡，少年背影清瘦，卻已經有了某種堅定的力量。
沈知意忽然意識到，冷宮那些苦沒有白受。
苦難可以把一個人逼成暴君，也可以讓他記住世間底層的痛。
蕭執原本會走向前者。
如今，他正在慢慢走向另一條路。
沈知意快步跟上去，輕聲說：“殿下一定會做到。”
蕭執側眸看他。
沈知意眼睛還紅著，卻笑得很認真：“我相信你。”
蕭執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很久沒有移開。
相信。
這個詞太輕，也太重。
他從前不信人。
沒人信他，他也不信任何人。
可沈知意一次又一次說相信他，好像他真的可以成為那個被期待的人。
回到西偏殿時，院中的雪已經積厚了些。
沈知意原本想讓蕭執進屋烤火，可蕭執站在院中沒動。
“知知。”
沈知意轉頭看他：“怎麼了？”
蕭執看著院裡的雪：“你喜歡雪嗎？”
沈知意想了想：“喜歡。”
“為何？”
“因為好看。”沈知意笑了笑，“雪一下，很多舊痕跡都會被蓋住，天地看起來很乾淨。”
蕭執低聲道：“舊痕跡還在。”
沈知意一頓。
蕭執垂眸，看著雪地：“雪化了，就會露出來。”
沈知意心口微緊。
他明白蕭執在說什麼。
冷宮裡的傷，挨過的餓，受過的辱，不會因為搬進西偏殿就消失。雪隻是暫時蓋住那些痕跡，真正的傷仍在下麵。
沈知意沉默片刻，走到他身邊。
“那就等春天。”
蕭執看向他。
沈知意蹲下身，捧起一點雪，輕輕攥成一小團。
“雪化之後，地上會有泥，也會露出舊痕。但等春天來了，會長新草。”
他說著，把那顆小雪團放在掌心給蕭執看。
“殿下，我們不急著忘掉以前。忘不掉也沒關係。隻要以後能長出新的東西，就很好。”
蕭執看著那顆快要在沈知意掌心化開的雪團。
沈知意的手很快被冰得發紅。
他卻還在笑。
蕭執忽然伸手，把那團雪拿走，丟到一旁。
沈知意一愣：“殿下？”
蕭執皺眉：“手不冷？”
沈知意這才後知後覺地縮了縮手：“有點。”
蕭執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塞進自己披風裡，貼近手爐。
沈知意嚇了一跳，下意識看向四周：“殿下！”
院裡還有宮人呢。
雖然他們都低著頭假裝看不見。
蕭執神色不變：“你手冷。”
沈知意壓低聲音：“那也不能這樣。”
“私下可以。”蕭執道。
沈知意一噎：“這是院子裡，不算私下。”
蕭執看了眼周圍。
劉安立刻極有眼色地轉身：“都去廚房看看薑湯好了沒有。”
幾個宮人迅速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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