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太傅問策
西偏殿安頓下來後，蕭執的日子忽然變得規整起來。
每日卯時起身，辰時去崇文館聽講，午後回殿習字讀書，傍晚再向皇帝請安。這樣的日程放在其他皇子身上，或許隻是尋常，可落到蕭執身上，卻像驟然把他從荒蕪冷宮裡拽進了另一套森嚴規矩中。
沈知意起初還擔心他不習慣。
蕭執年少時無人好好教養，冷宮裡也沒有真正的師長，忽然和其他皇子一起聽太傅講學，難免被人輕視。何況崇文館裡坐著的，大多是自幼錦衣玉食、受名師教導的皇子宗親。蕭執久困冷宮，哪怕再聰明，也會有許多地方落後。
可幾日下來，沈知意發現自己想錯了。
蕭執學得很快。
他話少，卻記性極好。太傅講過的策論，他聽一遍便能記住大半。寫字雖因從前缺紙少筆，筆鋒還不夠穩，可字骨很硬，橫豎之間自有一股冷峭勁。那些皇子們從小習慣的經史，他有些確實沒讀全，卻會在夜裡一頁一頁補上。
沈知意看著他坐在燈下讀書的樣子，常常覺得心疼。
別人落下的功課，蕭執要用數倍時間追回來。
可他從不喊累。
有時候沈知意端著熱茶進去，見他肩背仍挺得筆直，眼下卻已經帶了淡淡青影，隻能輕聲勸：“殿下，歇一會兒吧。”
蕭執頭也不抬：“還有三頁。”
“明日再看也一樣。”
“明日有明日的課。”
沈知意噎住。
這話聽起來好像還有點道理。
他隻好把茶放到手邊，又從碟子裡拿了塊點心，推到蕭執麵前：“那先吃一口。”
蕭執抬眼看他。
沈知意立刻補充：“吃完再看，眼睛也要歇一下。”
蕭執沉默片刻，終於放下書，拿起那塊點心。
沈知意這才滿意，站在旁邊替他磨墨。
如今西偏殿有了新的筆墨紙硯，硯台是內務府送來的，墨也是完整的新墨。可蕭執最喜歡用的，依舊是從冷宮帶出來的那支舊筆。
筆毛散了，寫字並不順手。
沈知意勸過幾次，他都沒換。
後來沈知意才明白，那是自己第一次給他帶去的筆。
蕭執這個人，越是輕描淡寫，越把舊物看得重。
那幾張紙條被收進了小木匣，舊書擺在書案左側，舊筆放在硯台旁邊。每一樣都不值錢，卻被他安安穩穩留在觸手可及之處。
沈知意有時想，蕭執將來若真成了皇帝，會不會把這些破爛也帶進禦書房。
想完又覺得好笑。
若真到了那一天，這些東西擺在禦案上，恐怕能把滿朝文武嚇得不輕。
“笑什麼？”
蕭執忽然問。
沈知意一愣，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笑出了聲。
“沒什麼。”他低頭繼續磨墨，“奴才隻是想到殿下以後若有了很多好筆，這支舊筆是不是就該退休了。”
蕭執看了一眼舊筆：“不換。”
“為什麼？”
“用慣了。”
沈知意手上動作一頓。
又是這個理由。
可這一次，他聽出了一點不同。
從前蕭執說習慣了，大多是因為他忍慣了苦。冷水習慣了，舊衣習慣了，傷痛也習慣了。
如今他說用慣了，語氣卻很平和。
像是在珍惜什麼。
沈知意沒有再勸，隻笑道：“那等它實在不能用了，奴才給它做個小盒子供起來。”
蕭執看著他：“同那些紙條放在一起？”
沈知意點頭：“也行。”
蕭執眼底微微動了動，低頭繼續看書。
燭火把他的影子映在屏風上，清瘦，安靜，卻比冷宮時挺拔許多。
沈知意看了一會兒，心裡莫名生出一點滿足。
他養的小暴君，真的在慢慢變好。
這日，崇文館照舊開課。
沈知意不能進堂內，隻能和其他隨侍太監站在廊下候著。
冬日天冷，廊下風硬，宮人們縮著脖子站成一排。沈知意手裡抱著蕭執的披風，袖中還藏著一個小暖爐，打算等蕭執出來就塞給他。
旁邊有個小太監偷偷瞧他，壓低聲音道：“你就是九殿下身邊那個沈知意？”
沈知意側頭看他：“是。”
那小太監眼神裡帶著好奇：“聽說九殿下脾氣很怪，你伺候他不怕嗎？”
沈知意笑了笑：“殿下很好。”
小太監顯然不信。
“你別哄我。宮裡都傳，九殿下在冷宮時就陰沉得很，前些日子還差點折了常福的手。”
沈知意臉上的笑淡了些。
“常福欺主，受罰是應該的。”
小太監一聽這語氣，連忙閉嘴。
沈知意也懶得再搭話。
宮裡傳言來得快，變得也快。前幾日蕭執還是人人可欺的冷宮皇子，宮宴之後，便成了“深藏不露”“心性難測”的九殿下。那些人說他陰沉，說他狠戾，說他將來未必安分。
可沈知意知道，蕭執隻是過得太苦了。
若一個人在深宮裡被遺忘了十年，還能溫和開朗，那才奇怪。
堂內傳來太傅低沉的講課聲。
沈知意聽不太清，隻能隱約聽見“民生”“稅賦”“邊防”幾個詞。
不知過了多久，裡麵忽然安靜下來。
廊下的隨侍們都抬了抬頭。
沈知意心裡微緊。
每當堂內安靜得太突然，多半有人要被點名。
果然，下一刻，太傅的聲音清晰了些。
“九殿下，你來答。”
沈知意抱著披風的手一緊。
堂內。
蕭執坐在末席。
他的座位原本便偏後，旁邊還有兩名宗室子弟。那些人起初見他來崇文館，還帶著幾分看熱鬨的心思。畢竟誰都知道，九皇子被關在冷宮多年，恐怕連書都沒讀全。
可幾日下來，蕭執既不出錯，也不逞強，安靜得讓人摸不透。
今日太傅講的是賦稅。
前半堂剛講過前朝因橫征暴斂而民變四起的舊例，後半堂便問諸皇子，若國庫空虛，邊關需餉，百姓又連年歉收，該如何取舍。
三皇子先答。
他說得漂亮，先言邊防為重，又說可暫借富戶之資，以官府文書擔保，來年再還。太傅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隻讓幾位皇子各自補充。
輪到蕭執時，堂內的目光全落了過來。
太傅捋著胡須，道：“九殿下久居清靜之地，想來少聞外事。不妨也說說，若遇此局，該先顧何處？”
“清靜之地”四個字一出，堂內有人低笑。
蕭執垂眸，神色未變。
他沒有立刻回答。
太傅也不催，隻靜靜看著他。
片刻後，蕭執起身行禮：“學生以為，先查糧。”
堂內微靜。
太傅眉梢動了動：“為何先查糧？”
蕭執道：“國庫空虛，邊關需餉，百姓歉收，三者看似都缺銀，根本卻在糧。若邊關缺糧，軍心不穩；若百姓缺糧，民怨易生。此時急征銀稅，銀未必能即刻變成糧，反會逼出盜匪與流民。”
太傅眼中多了一點興趣：“那依你之見，該如何？”
蕭執道：“先查各地倉儲，查官倉，也查豪強私倉。若地方隱瞞災情，先治欺上之罪；若官倉虧空，追查貪墨。富戶借資可用，卻不能隻靠借。借得太急，地方官便可能借機攤派，最後仍落到百姓身上。”
這話比三皇子的回答更鋒利。
三皇子的笑意淡了一點。
太傅又問：“若倉中確無糧呢？”
蕭執道：“開近地漕運，緩非急工程，減宮中浮費，先保邊軍與災民。若仍不足，可向富戶借糧借銀，但文書須明，利息須低，由朝廷立約，地方不得加碼。”
堂內更靜了。
這答案雖未必完美，卻很實在。
太傅看著他：“宮中浮費，也可減？”
蕭執垂眸：“若邊軍無糧，百姓無米，宮燈少燃幾盞，禦宴少設幾席，並無不可。”
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這話在崇文館裡說，實在大膽。
三皇子輕笑一聲：“九弟多年未享宮中用度，自然覺得禦宴宮燈無關緊要。可皇家體麵，也關乎國威。”
蕭執看向他，語氣平穩：“國威若隻在宮燈禦宴，未免太薄。”
堂內一靜。
三皇子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沈知意站在廊下，隱約聽見“宮燈禦宴”“國威”幾句，心都提起來了。
他猜不到裡麵具體發生了什麼，卻能感覺到氣氛不對。
又過了一會兒，太傅的聲音響起：“好。”
隻有一個字。
卻讓外頭廊下的隨侍都互相看了看。
太傅平日嚴苛，極少當堂稱讚誰。哪怕三皇子得寵，答得好時也隻得一句“尚可”。
今日竟對九皇子說了一個“好”。
沈知意眼睛一下亮了。
他家殿下肯定答得很好。
堂內，太傅看著蕭執，緩緩道：“九殿下所答，未必周全，卻能看見百姓與將士，此為難得。坐吧。”
蕭執行禮：“謝太傅。”
他重新坐下時，能感覺到周圍許多目光都變了。
有驚訝，有忌憚，也有不悅。
三皇子端坐在前方，半晌沒有再開口。
蕭執神色淡淡，袖中的指尖卻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裡有一張紙條。
今晨沈知意塞給他的。
上麵隻寫了一句話。
——今日要好好答，別怕，他們沒你聰明。
這話不像規勸，倒像哄人。
蕭執原本覺得幼稚。
此刻想起，卻覺得心口微微發暖。
下課後，諸皇子陸續出來。
沈知意立刻站直，想迎上去，又想到如今在人前要收斂，便努力忍住，隻規規矩矩站在原地。
蕭執出來時，神色依舊冷淡。
沈知意卻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了一點情緒。
不是得意。
更像是終於確認自己可以站在這裡。
沈知意悄悄把披風給他披上，低聲道：“殿下，冷不冷？”
蕭執看了他一眼：“不冷。”
沈知意懷疑地看他。
蕭執停頓片刻，改口：“有一點。”
沈知意這才滿意，把袖中的小暖爐遞過去：“拿著。”
蕭執接過，指尖碰到暖爐外壁時，又碰到沈知意的手。
很輕的一下。
沈知意沒有察覺，正忙著替他整理披風帶子。
可蕭執垂眼看著他的動作，心底那點在崇文館裡壓住的寒意，忽然散了許多。
不遠處，三皇子走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目光在蕭執和沈知意之間轉了一圈，忽然笑道：“九弟身邊這個小太監，倒伺候得細致。”
沈知意手指一頓，立刻後退半步，低頭行禮。
蕭執看向三皇子：“三皇兄。”
三皇子笑意不減：“方才九弟在堂上答得好，太傅都誇了。看來九弟這些年在冷宮，倒是沒荒廢。”
蕭執淡淡道：“不過隨口淺見。”
“太傅可不覺得淺。”三皇子走近些，“九弟既有這般見識，往後也該多與我們兄弟來往。總悶在西偏殿，未免生分。”
這話聽著親近，沈知意卻聽得後背發緊。
來了。
三皇子已經開始試探拉攏了。
蕭執沒有立刻應，隻道：“我初出冷宮，還有許多規矩不懂，怕擾了皇兄雅興。”
三皇子道：“規矩慢慢學便是。說起來，今晚我府中有幾位伴讀小聚，都是崇文館裡的熟麵孔。九弟若願意，也來坐坐？”
沈知意心裡一沉。
不能去。
至少現在不能去。
三皇子的地盤，誰知道會設什麼局。
蕭執的目光幾不可察地掠過沈知意。
沈知意低著頭，手指輕輕按在食盒提柄上，極小地搖了一下。
蕭執收回視線，道：“多謝皇兄好意。隻是父皇命我新近補課，今日課業尚未完成，怕是不能赴約。”
三皇子笑意淡了些。
“九弟倒是勤勉。”
蕭執垂眸：“不敢懈怠。”
三皇子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也是。九弟多年落下許多，如今確實該多用功。”
這話已經帶了明晃晃的輕慢。
沈知意聽得火氣上來，卻隻能忍住。
蕭執神色未動：“皇兄說的是。”
三皇子大概覺得無趣，轉身離開。
他走後，沈知意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蕭執看向他：“你生氣了。”
沈知意一愣：“沒有。”
蕭執道：“你方才手攥緊了。”
沈知意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確實把食盒提柄攥得很緊。
他有些尷尬，又有些氣悶：“三皇子說話不好聽。”
蕭執神色平靜：“他說的是事實。”
“哪裡是事實？”沈知意立刻抬頭，“殿下隻是從前沒人教，又不是學不會。今日太傅都誇你了，他分明是嫉妒。”
這句話說得太快，連沈知意自己都怔了一下。
蕭執也怔住了。
沈知意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這個小太監這樣議論皇子很不妥，連忙壓低聲音：“奴才失言。”
蕭執看著他，眼底卻慢慢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你覺得他嫉妒我？”
沈知意小聲道：“反正殿下答得好。”
蕭執問：“有多好？”
沈知意被他問住。
他其實沒聽全，哪裡知道有多好。
可他不想在這種時候滅蕭執威風，便認真道：“能讓太傅說好，那就是很好。”
蕭執眼底笑意更明顯。
沈知意忽然反應過來：“殿下，你故意問我？”
蕭執移開目光，淡淡道：“沒有。”
沈知意盯著他看。
蕭執神色不變。
可沈知意就是覺得，他剛才有點像在討誇。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他差點笑出聲。
未來暴君被太傅誇了，還要回來問他有多好。
怎麼這麼可愛。
回西偏殿的路上，沈知意悄悄問劉安打聽了一下堂內的情況。
劉安雖沒進去，卻和其他伴讀小太監站得近，聽了個大概。回來之後，沈知意拚拚湊湊，總算知道了蕭執答了什麼。
聽完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蕭執坐在書案前，抬眼看他：“怎麼？”
沈知意搖搖頭：“殿下真的答得很好。”
這次他不是哄他。
是真的覺得很好。
蕭執問：“哪裡好？”
沈知意想了想，道：“殿下沒有隻想著朝堂，也沒有隻想著邊關，還想到了百姓。很多人說民生時，隻把百姓當成數字，可殿下知道他們會餓，會被攤派，會變成流民。”
蕭執垂眼：“是你教的。”
沈知意一怔。
蕭執繼續道：“你說過，讓百姓吃飽穿暖，才是好皇帝。”
沈知意心口微微一熱。
原來蕭執真的一直記得。
那時在冷宮，他隻是怕蕭執長歪，磕磕絆絆講了許多粗淺道理。那些話不夠高深，也沒什麼文采，甚至帶著現代人對古代政治的一點想當然。
可蕭執聽進去了。
還把它們用在了真正的策問裡。
沈知意低聲道：“奴才隻是隨口說，殿下能想明白，是殿下自己聰明。”
蕭執看著他：“那我今日算做得好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
沈知意卻聽得心尖發軟。
“算。”他鄭重點頭，“特別好。”
蕭執沒有再說話。
可沈知意看見，他握筆的手指鬆了一些。
像終於得到了最想聽的肯定。
午後，西偏殿來了客。
來人是太傅身邊的小書童，送來了一卷新書和幾張策問題，說是太傅聽聞九皇子舊書殘缺，便命人送些合用的來。
沈知意接過書時，心裡又驚又喜。
太傅肯送書，這是好事。
至少說明蕭執今日的表現，真的入了太傅的眼。
蕭執卻隻是淡淡道：“替我謝過太傅。”
小書童走後，沈知意把書放到桌上，愛惜地摸了摸封麵。
都是完整的新書。
紙張乾淨，墨香清雅。
他忍不住笑：“殿下以後有完整的書看了。”
蕭執看著他，沒有先看書，反而問：“你高興什麼？”
沈知意理所當然道：“替殿下高興啊。”
蕭執沉默片刻，低聲道：“你總是替我高興。”
沈知意一怔。
蕭執垂下眼，看著那幾卷新書：“冷宮有炭，你高興。搬到西偏殿，你高興。太傅誇我，你也高興。”
沈知意笑了笑：“這些本來就值得高興。”
蕭執忽然問：“那你自己呢？”
沈知意沒聽明白：“我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替自己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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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怕我得記下殿為因還“，來起彎睛眼，執蕭向看頭抬，著說他”。子被厚了有房值的我為因也，書了送傅太，好得答下殿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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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溫淡淺點一出浮於終底眼年少，下火燭
。晚很到亮燈的殿偏西，晚一那
。”點一緩以可裡這“句一醒提聲小時方地的利鋒太到寫他在會也，墨磨、茶續他替時不時，他陪旁一在坐意知沈，論策寫案伏執蕭
。深深牆宮，涼寒風夜外窗
。事多很多很來未著量商聲低人個兩有也，心點有，書新有，火炭有裡屋可
。生人的執蕭與參在的真像好己自，得覺然忽意知沈
。者觀旁的情劇道知個一為作是不
。人的案答下寫起一他和會、暖冷掛記他被會個一為作是而
。疼些有隱隱又，下一了暖裡心他讓頭念個這
。久多陪能還己自道知不他為因
。著亮還燈，刻此少至可
。邊身他在還執蕭
。興高很，的真也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