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西偏殿有燈
皇帝一句話，冷宮便不再是蕭執的歸處。
可真正搬離那日，沈知意才發現，離開冷宮並沒有想象中那樣輕鬆。
宮裡的人動作很快。
第二日一早，內務府便派了人來，說奉陛下口諭，替九皇子遷居西偏殿。來的宮人比從前冷宮裡那些太監體麵許多，衣裳整齊，言語恭敬，臉上也掛著周到笑意。
可沈知意看得出來，那些恭敬裡並沒有多少真心。
昨夜宮宴後，九皇子忽然得了皇帝一句“按皇子份例補上”，在宮裡已經算得上風向變動。可蕭執畢竟久居冷宮，背後沒有母族依靠，也沒有實權倚仗。宮人們不敢再明著怠慢，卻也不敢真的熱絡。
說到底，所有人都在看。
看皇帝這點憐惜能維持多久。
看賢妃到底會不會繼續拉攏。
看這個從冷宮裡出來的九皇子，究竟是曇花一現，還是從此真的入了局。
沈知意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在心裡默默歎氣。
宮裡真累。
連搬個家都像在打仗。
“這幾本書也要帶走嗎？”
一個小太監站在桌邊，語氣還算客氣，隻是看著那幾本破舊殘缺的書時，眼底有點掩不住的嫌棄。
那些書實在太舊了。
紙頁發黃，邊角卷起，還有一本書脊都快散了。若放在旁人宮裡，恐怕早就被扔進火盆裡當引火紙。
沈知意卻立刻伸手擋了一下：“要帶。”
那小太監一愣。
沈知意意識到自己語氣急了些，連忙放緩聲音：“這是殿下常看的書，都要帶過去。”
小太監看了蕭執一眼，見蕭執沒有反對，便不再多話。
沈知意小心翼翼把書收進木箱最裡麵，又把那些紙條重新整理好，夾進一個臨時找來的小木匣裡。
木匣不大，還是舊的。
但比夾在書裡強。
他合上匣子時，蕭執正站在一旁看他。
沈知意抬頭，笑了笑：“殿下放心，一張都沒丟。”
蕭執看著那個木匣，低聲道：“你收著。”
沈知意一怔：“這不是殿下的東西嗎？”
“你寫的。”
“可這是寫給殿下的。”
蕭執垂眼：“那也由你收著。”
沈知意有些不明白。
可蕭執看著他的眼神太認真，像把這個木匣交給他，比交給任何人都安心。沈知意心裡軟了軟，便點頭道：“好，那奴才替殿下收著。”
他把木匣抱進懷裡。
蕭執眼底那點緊繃才稍稍鬆開。
其實冷宮裡真正屬於蕭執的東西很少。
幾本舊書，一件破舊外袍，幾張沈知意寫過的紙條，還有那隻曾經被他拿來暖手的小暖爐。
除此之外，再沒有了。
沈知意看著被一點點搬空的偏殿，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這裡陰冷、破敗、潮濕，是蕭執苦難最深的地方。
可這裡也有他們一起熬過的雷雨夜，有第一塊桂花糕，有炭火邊的那些話，有“知知”這個隻有兩人知道的稱呼。
它不好。
卻見證過少年蕭執一點點從黑暗裡抬頭。
離開前，蕭執忽然停在門口。
沈知意抱著木匣跟在他身後，輕聲問：“殿下怎麼了？”
蕭執沒有回頭，隻看著那間空蕩蕩的屋子。
許久，他道：“以後不會回來了。”
沈知意一頓。
他聽不出蕭執這句話裡是慶幸，還是別的什麼。
也許都有。
沈知意想了想，認真道：“不回來也好。”
蕭執側眸看他。
沈知意笑了笑：“這裡太冷了。殿下以後要住暖和的屋子，睡軟一點的床，有完整的書看，也有熱飯吃。”
這些話，他曾經說過。
在很冷的夜裡，在蕭執還困在冷宮、連未來都看不清的時候。
蕭執看著他，眼神微微動了動。
“還有你。”他說。
沈知意愣住。
蕭執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你也要住暖和的屋子，睡軟一點的床，有熱飯吃。”
沈知意心口一下軟了。
他本想說自己隻是個奴才，不用這樣，可想起之前自己說“不值”時蕭執生氣的模樣，話到嘴邊又改了。
“好。”他彎著眼睛道，“那奴才以後就沾殿下的光。”
蕭執看著他，低聲道：“不是沾光。”
沈知意疑惑：“什麼？”
蕭執沉默片刻，沒有繼續解釋。
不是沾光。
是本來就該給你。
隻是這句話，他現在還說不出口。
西偏殿離冷宮不算太近，卻也不在皇子們最熱鬨的居所中。
它位於宮城西側，位置偏僻，但比冷宮好太多。殿前有一小片空院，院裡種著兩株老槐樹，枝葉已經落了大半。屋簷完整，窗紙新糊過，走進去時，能聞到淡淡的木香和熏香，不再是冷宮裡那股潮濕黴味。
沈知意剛踏進去，就忍不住眼睛一亮。
“殿下，這裡真好。”
其實若和其他得寵皇子的宮殿比，西偏殿算不得華貴。
可對他們而言，已經像換了一個世界。
正殿裡擺著桌案、書架、屏風，側間有床榻和衣櫃。炭盆早早燒著，屋裡暖融融的。桌上甚至放著一套新茶具，旁邊還有剛送來的點心。
沈知意看見點心，第一反應竟然是，這次終於不用從膳房偷偷換糖了。
蕭執看見他的神情，忽然道：“想吃就吃。”
沈知意立刻收回視線：“奴才沒有。”
蕭執直接拿起一塊點心，遞給他。
沈知意看著那塊精致的蓮子糕，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旁邊還站著幾個新撥來的宮人。
若他就這麼吃了，是不是太沒規矩了？
可蕭執已經看著他，顯然沒有收回去的意思。
沈知意隻好小聲道：“殿下，奴才一會兒再吃。”
蕭執皺眉：“現在吃。”
幾個宮人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沈知意耳根有點熱，隻能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小口。
很甜。
也很軟。
比冷宮裡的桂花糕好吃太多。
蕭執問：“如何？”
沈知意下意識道：“好吃。”
說完，他自己都愣了。
從前每次他問蕭執甜不甜，好不好吃，蕭執都隻會說“尚可”。如今倒反過來了，蕭執把好東西遞給他，再等他評價。
蕭執看著他，眼底似乎有一點很淡的滿意。
然後他說：“以後都有。”
沈知意低著頭，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以後都有。
這四個字從蕭執口中說出來，像是一句很笨拙，卻很鄭重的承諾。
安置西偏殿的事情一直忙到傍晚。
內務府送來的東西不算多，但該有的總算補上了。衣物、被褥、書冊、筆墨，還有皇子日常份例。沈知意一樣一樣記下，生怕有人在賬目上做手腳。
蕭執坐在桌邊，看他忙前忙後，忽然道：“這些讓別人做。”
沈知意頭也不抬：“不行，奴才得看著。”
“為何？”
“怕他們欺負殿下。”沈知意說完，又覺得這話如今好像不太合適，便補了一句，“現在殿下身份不同了，更要把東西記清楚。若今日少一匹布，明日少一簍炭，日積月累，底下的人就會覺得殿下好糊弄。”
蕭執看著他：“你很會管家。”
沈知意手一頓，差點笑出來：“殿下，這是管份例，不是管家。”
蕭執垂眼，似乎把這兩個字記住了。
管家。
這聽起來像是隻有很親近的人，才會替另一個人做的事。
沈知意並不知道蕭執在想什麼。
他忙完賬目，又去看新撥來的宮人。
西偏殿如今除了他，還有四個伺候的人。兩個小太監，兩個宮女，年紀都不大，瞧著還算老實。領頭的是一個叫劉安的小太監，比沈知意年長些，做事穩重，說話也圓滑。
他向蕭執行禮時，態度恭敬得挑不出錯。
“奴才劉安，日後便在西偏殿伺候九殿下。殿下若有吩咐，隻管差遣奴才。”
蕭執淡淡嗯了一聲。
沈知意站在一旁，心裡卻沒有完全放心。
宮裡安排人，未必隻是為了伺候。
也可能是為了監視。
這些人背後有沒有主子，暫時還看不出來。
沈知意決定以後多留意。
劉安又笑著看向沈知意：“這位便是沈公公吧？聽說這段日子都是你伺候殿下，往後還請多提點。”
沈公公三個字一出，沈知意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到現在都沒完全適應自己的太監身份，更別說被別人這樣正式地稱呼。
他尷尬地笑了笑：“劉公公客氣了，我也不懂什麼，大家一起伺候好殿下便是。”
劉安目光微動，笑著應下。
沈知意能感覺到，對方在打量自己。
他一個從冷宮跟出來的小太監，居然能繼續留在蕭執身邊，還明顯得蕭執看重，旁人自然會多想。
沈知意隻希望他們不要多想到奇怪的地方。
可惜事與願違。
晚膳時，劉安原本要上前布菜，卻被蕭執一句“不必”攔住。
劉安一愣。
沈知意也一愣。
蕭執看向沈知意：“你來。”
殿內幾道視線頓時落到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頭皮發麻。
他很想提醒蕭執，殿下，你現在不是冷宮沒人伺候的小可憐了，這麼明顯的偏愛會出問題的。
可蕭執的眼神平靜又固執，仿佛這件事根本沒有商量餘地。
沈知意隻好硬著頭皮上前。
“是。”
他替蕭執盛了湯，又夾了幾樣清淡些的菜。西偏殿的晚膳比冷宮好了不知多少，有熱湯，有魚，有燉得軟爛的肉，還有兩碟小菜。沈知意看著都覺得眼花。
蕭執卻吃得很慢。
像是對這些並沒有太大興趣。
沈知意低聲提醒：“殿下多吃一點，今日忙了一天。”
蕭執看他一眼，果然多夾了一筷子菜。
劉安站在旁邊，眼神明顯變了。
沈知意心裡暗暗叫苦。
完了。
這下誰都看得出來，蕭執隻聽他的。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一個皇子，若讓旁人看出有明顯的軟肋，便容易被人拿捏。
而沈知意現在，好像就正在變成蕭執的軟肋。
晚膳後，沈知意找了個機會，把蕭執拉到內室，壓低聲音道：“殿下，以後在人前不能這樣。”
蕭執看他：“哪樣？”
“就是……”沈知意斟酌著措辭，“不能隻讓奴才伺候，也不能隻聽奴才的話。”
蕭執皺眉：“為何？”
“因為別人會看出來。”
“看出什麼？”
沈知意被問得卡了一下。
看出你太在意我。
這句話他說不出口。
他隻能委婉道：“看出奴才對殿下很重要。若有人想對付殿下，可能會從奴才這裡下手。”
蕭執的眼神瞬間冷了。
沈知意連忙道：“所以殿下更要藏一藏。哪怕真的信任奴才，也不能在人前表現得太明顯。”
蕭執沉默片刻：“那你會害怕嗎？”
沈知意一怔：“什麼？”
蕭執看著他：“若有人從你這裡下手，你會害怕嗎？”
沈知意想說當然會怕。
他這麼惜命的人，怎麼可能不怕。
可看著蕭執眼底沉下去的冷意，他又知道，這個答案若說得太直接，蕭執今晚恐怕不用睡了，腦子裡全是怎麼把他藏起來、怎麼防著別人碰他。
於是沈知意想了想，說：“會怕，但我也會小心。”
蕭執不說話。
沈知意輕輕歎了口氣：“殿下，我不是讓你疏遠我，隻是讓你在人前不要太明顯。私下裡，殿下想讓我布菜，我就布菜；想叫我知知，也可以叫。”
說到最後，他耳根有點熱。
蕭執原本沉冷的神色果然緩了一點。
“私下可以？”
沈知意點頭：“私下可以。”
蕭執看著他，低聲道：“知知。”
沈知意無奈又好笑：“殿下叫得倒快。”
蕭執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極淡的光。
他似乎很喜歡這樣叫他。
像隻要喊出這兩個字，便能確認沈知意仍是屬於他這一邊的人。
沈知意被他看得心軟，語氣也放輕：“殿下，如今出了冷宮，很多事情和以前不一樣了。你要學會用人，也要學會藏心思，不能什麼都擺在臉上。”
蕭執淡淡道：“我沒有擺在臉上。”
沈知意：“……”
你是沒有擺在臉上。
你是直接擺在行動上。
他忍住沒說，隻繼續道：“還有賢妃那邊，若再派人來，殿下可以客氣，但不要太親近。三皇子那邊更要防著，他昨夜已經注意到你了。”
蕭執點頭。
沈知意想了想，又道：“陛下那裡，殿下現在不能急。今日開始，殿下要好好讀書，按時去請安，表現得穩重守禮就好。不要搶風頭，也不要太沉默。最好讓陛下覺得，殿下是個可塑之才，但暫時沒有威脅。”
蕭執看著他：“你想讓我討父皇喜歡？”
沈知意一頓。
他知道蕭執對皇帝沒有親近之情，甚至很可能有恨。
他也不想逼他去做孝子。
“不是討喜歡。”沈知意認真道，“是先活好。”
這三個字一出，蕭執眼神微微一變。
沈知意放輕聲音：“殿下，在你還沒有足夠力量的時候，不要把自己所有恨都露出來。你可以不原諒，但不能讓恨害了你自己。”
蕭執沉默很久，才道：“那你呢？”
沈知意一怔：“我什麼？”
“你希望我原諒他嗎？”
沈知意搖頭：“不希望。”
這次他答得很快。
蕭執似乎沒想到，微微怔住。
沈知意低聲道：“我沒有經曆過殿下經曆的事，所以沒有資格替殿下說原諒。殿下可以恨，也可以不原諒。隻是……不要讓自己被恨困住。”
屋裡燭火輕輕搖晃。
蕭執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每當他以為沈知意要把他教成一個毫無棱角、隻會忍讓的人時，沈知意又總會告訴他，他可以恨。
可以不原諒。
隻是不要被恨困住。
蕭執忽然覺得，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戾氣，好像也沒有那麼疼了。
因為沈知意沒有否定他的痛。
也沒有站在高處說一句輕飄飄的“你要善良”。
他隻是陪在他身邊，一點一點告訴他，怎麼在不被仇恨吞掉的情況下，繼續往前走。
蕭執低聲道：“我知道了。”
沈知意這才放心了一些。
夜漸深，西偏殿的宮人各自退下。
這是蕭執住進西偏殿的第一晚。
屋內炭火很暖，床榻柔軟，被褥也帶著曬過的乾燥氣息。沈知意原本想等蕭執睡下便回自己的小值房，可蕭執一直沒有上榻，隻站在窗邊，看著外頭那盞新掛上的宮燈。
沈知意走過去：“殿下睡不著？”
蕭執低聲道：“太亮了。”
沈知意一怔。
冷宮裡總是暗的。
夜裡隻有一盞快燃儘的小油燈，風一吹就搖搖欲滅。蕭執從小在那裡長大，竟已經習慣了那樣的昏暗。
如今西偏殿燈火明亮，對旁人而言是體麵，對他而言卻反而陌生。
沈知意心裡發酸，輕聲道：“那奴才把燈熄幾盞？”
蕭執沒有拒絕。
沈知意便一盞一盞熄了多餘的燈，隻留下床邊一盞小燈。
屋裡暗下來，卻仍比冷宮暖和許多。
蕭執坐到床邊，手指輕輕壓了壓被褥。
太軟了。
軟得不真實。
沈知意看著他的動作，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他努力笑道：“殿下試試，很舒服的。以後你每天都能睡這樣的床。”
蕭執抬頭看他：“你呢？”
沈知意指了指外間：“奴才睡值房，也有床。”
蕭執皺眉：“軟嗎？”
沈知意哪知道。
他還沒去看過呢。
但為了讓蕭執安心，他立刻點頭：“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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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下殿謝才奴“：道聲低，前上皮頭著硬好隻他
。光的淡很點一有底眼，他著看執蕭
。顯明算不，塊一賞隻，了話聽經已他，說在像
。了來起不氣又然忽意知沈
。口一了咬頭低，心點塊那過接他
。開化尖舌在味甜
。完吃他著看地靜安執蕭，裡光晨盞一第的殿偏西
。了算，想意知沈而
。吧來慢慢
。的會學能就天一是不也來本，君明做學君暴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