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知知
第二日，沈知意果然帶來了紙筆。
說是紙筆，其實也寒酸得厲害。
紙是他從值房裡撿來的舊紙，邊角被蟲咬過，有幾張還沾了淺淺的墨痕；筆也不是好筆，筆毛散了些，寫字時總會分叉。至於墨，更是別人用剩下的一小塊，乾硬得像石頭。
沈知意把這些東西包在懷裡，一路避著人帶進冷宮時，心裡還有些忐忑。
畢竟宮裡規矩嚴，一個小太監私下給冷宮皇子帶紙筆，若被有心人抓住，少不得又要生事。
可他一想到蕭執昨日那句“我怕忘了”，腳步便怎麼也停不下來。
他到偏殿時，蕭執已經醒了。
少年坐在窗邊，身上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桌上放著昨日那本殘缺的《帝策》。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過來，眼底一瞬間亮了亮，卻很快又壓下去，恢複成平日那副冷淡模樣。
“來了。”
沈知意把食盒放下，笑道：“奴才答應殿下的東西，當然要帶來。”
蕭執的視線落在他懷裡的布包上。
沈知意像獻寶似的把東西拿出來，一樣一樣擺在桌上：“紙不太好，筆也不太好，墨更不太好。殿下先將就用，等以後有機會了，奴才再給殿下找更好的。”
蕭執垂眼看著那幾張舊紙。
許久，他才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落在粗糙紙麵上，動作輕得像怕弄壞。
沈知意忽然有些心酸。
這些東西在旁人眼裡不過是不要的殘次品，可蕭執卻像得了什麼珍貴寶物。
少年時期的他，真的什麼都沒有。
沈知意忍不住放輕聲音：“殿下試試看？”
蕭執沒有立刻動筆，而是抬頭看他：“你會寫字？”
沈知意一愣。
“會一點。”
蕭執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
宮裡尋常小太監多半識字不多，像沈知意這樣能說出“按律”“賞罰分明”的，就已經有些不尋常。更何況他平日言談舉止，總有些不像宮裡出來的人。
沈知意被他看得心裡發虛，連忙找補：“奴才以前跟著一個識字的老內侍學過幾日，隻會一點點，不算精通。”
這個理由也不知蕭執信沒信。
他看了沈知意片刻，終於收回視線。
沈知意悄悄鬆了口氣，趕緊把墨放進硯台裡，加了幾滴水，低頭研墨。
他以前隻在電視劇裡看過研墨，真正上手才發現並不容易。磨了一會兒，墨汁還淡得厲害，手腕卻先酸了。
蕭執看著他笨拙的動作，忽然道：“我來。”
沈知意下意識道：“不用，殿下歇著。”
蕭執伸手接過墨錠：“你磨得太慢。”
沈知意：“……”
他默默把硯台讓出來。
少年低頭研墨，動作比他穩得多。明明冷宮裡什麼都缺，他卻連研墨這種事都做得從容，像天生就該坐在明亮寬敞的書房裡，而不是困在這座破舊偏殿。
沈知意看著看著，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蕭執本該是很好很好的人。
若不是這本書給了他那樣悲慘的命運，若不是所有人都把他往深淵裡推，他原本也可以成為端方沉穩、清正有為的皇子。
不是暴君。
而是明君。
墨研好後，蕭執拿起筆，蘸了墨，卻遲遲沒有落下。
沈知意以為他忘了，便提醒道：“殿下昨日說，要記奴才說過的話。”
蕭執淡淡嗯了一聲。
可筆尖仍懸在紙上。
沈知意湊過去看：“怎麼了？”
蕭執沉默片刻，忽然把筆遞給他：“你寫。”
沈知意一怔：“奴才寫？”
“嗯。”
“殿下不是要自己記嗎？”
蕭執看著他，聲音很低：“你說的，便由你寫。”
沈知意心口微微一動。
他忽然明白了。
蕭執不是不會寫，也不是懶得寫。
他隻是想留下沈知意親手寫下的字。
這份心思藏得太深，少年自己大概也說不清，隻是本能地想抓住一點和沈知意有關的東西。
沈知意沒有戳破。
他接過筆，在舊紙上認真寫下第一行字。
——為君者，當護萬民。
他寫字不算特別好看，畢竟現代人用筆多，毛筆卻許久沒碰過。落筆時還有些發抖，橫豎也不夠穩。
寫完後，沈知意有些不好意思：“奴才字不好，殿下別嫌棄。”
蕭執卻看得很認真。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一字一字看過去，像要把它刻進心裡。
“為君者，當護萬民。”
他低聲念了一遍。
沈知意點頭：“對。殿下以後若真的成了很厲害的人，不要隻想著讓別人怕你。你站得越高，能護住的人就越多。”
蕭執垂眸：“可若有人不配被護呢？”
沈知意想了想，又寫下第二行。
——罪者按律，弱者當恤。
“做壞事的人，可以按律處罰。可是無辜的人、弱小的人，不能因為他們沒有反抗的能力，就被隨意欺負。”
蕭執看著那幾個字，忽然道：“弱者也會害人。”
沈知意一頓。
他發現蕭執看事情總是很冷，也很準。
弱者不一定善良，強者也不一定邪惡。世上的人不能隻用一個身份就輕易判斷。
沈知意點點頭：“是，所以要查清楚。不能因為誰可憐就全信，也不能因為誰強勢就全疑。要看他做了什麼。”
蕭執抬眼：“你總說查清楚。”
“因為人命很重。”沈知意說，“一個人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殿下將來若手握生殺大權，更要慎重。”
蕭執看著他，忽然問：“若是有人害你呢？”
沈知意愣住。
蕭執聲音平靜，卻帶著一點極淡的寒意：“若有人傷你、辱你、要殺你，我也要查清楚，再按律處置嗎？”
沈知意被問住了。
他本來想說當然要按律，可對上蕭執的眼睛，他忽然說不出口。
因為他看得出來，蕭執不是隨口問。
他是真的在想這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有人傷害沈知意，他會怎麼做。
沈知意沉默許久，才小聲道：“殿下可以生氣。”
蕭執盯著他。
沈知意繼續說：“也可以罰他。但你不能因為我，就變成自己討厭的那種人。”
蕭執眼神微沉：“我沒有討厭。”
沈知意怔了怔。
蕭執垂下眼，聲音冷淡：“我從不討厭能殺人的人。能活著，能掌權，能讓別人不敢輕賤自己，這沒什麼不好。”
這句話聽得沈知意心裡一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是把事情想簡單了。
蕭執並不是聽了幾句道理，就能立刻放下所有陰暗念頭。他在冷宮裡吃過太多苦，也見過太多人性裡的惡。對現在的蕭執而言，溫柔是一種奢侈，權力才是能救命的東西。
沈知意不能隻告訴他“不要殺人”。
那太空了。
也太像站著說話不腰疼。
於是他放下筆，認真看著蕭執：“殿下，我不是說你不能變強。”
蕭執抬眸。
沈知意一字一句道：“你一定要變強。要強到沒人敢隨便欺負你，強到你可以選擇怎麼處置別人，而不是隻能被別人處置。”
蕭執眼神微動。
沈知意繼續說：“可是變強以後，要記得自己以前疼過。因為你知道被欺負是什麼滋味，所以以後更不能讓無辜的人也嘗這種滋味。”
這一次，蕭執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過，枯黃的葉子從枝頭落下，輕輕擦過窗欞。
沈知意重新提筆，寫下第三行。
——強者不淩弱，掌權不忘苦。
寫完後，他自己看了看，覺得有點像中學作文裡的標題，頓時有些尷尬。
可蕭執卻看得很認真。
沈知意忍不住問：“殿下覺得呢？”
蕭執沒有回答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隻是伸出手，指腹輕輕碰了碰紙上還未乾透的墨跡。
然後低聲道：“我記住了。”
沈知意鬆了口氣。
他最怕蕭執不聽。
不管能聽進去多少，至少現在這顆小樹苗還沒完全長歪，還能慢慢扶。
正說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知意臉色一變，幾乎是本能地把紙筆往懷裡收。
但已經來不及了。
偏殿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來的是昨日那個找茬的小太監，名叫常福，平日仗著自己跟冷宮掌事有點關係，最愛欺負這些沒根基的人。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雜役，手裡提著舊木桶，像是來送東西，卻滿臉看熱鬨的神情。
常福一進門，視線就落在桌上的紙筆上。
他眼睛一亮，立刻笑了。
“喲，這是什麼？”
沈知意心裡咯噔一下。
糟了。
常福慢慢走上前，一把按住桌上的舊紙，怪聲怪氣道：“沈知意，你膽子不小啊，竟敢私自給冷宮罪皇子帶紙筆。”
罪皇子三個字一出口，屋裡的氣氛瞬間冷了。
蕭執抬眼看他，眼神幽沉。
常福被那眼神看得一僵，可很快又想起蕭執如今不過是個被厭棄的皇子，頓時膽氣又足了。
“怎麼，九殿下還想讀書寫字？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什麼處境。”
沈知意攥緊手指，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這是奴才撿來的舊紙，不是什麼違禁之物。”
常福冷笑：“你說不是就不是？宮裡誰不知道，冷宮裡的人不得私藏筆墨。萬一寫了什麼怨懟聖上的東西，你擔得起嗎？”
沈知意臉色微白。
這罪名可大可小。
若真被扣上“怨懟聖上”的帽子，不光他要倒黴，蕭執也會被牽連。
常福顯然就是衝著這個來的。
他一把抓起那張寫了字的紙，大聲念道：“為君者，當護萬民……喲，九殿下這是想做君王了？”
沈知意心裡一沉。
果然。
這種話若被有心人傳出去，蕭執恐怕又會被人盯上。
他當機立斷，上前一把奪過那張紙。
常福沒料到他敢搶，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沈知意，你找死！”
他抬手就要打。
沈知意沒有躲。
因為他知道，若自己躲開，這一巴掌可能就會落到蕭執身上，也可能會讓事情越鬨越大。
可那隻手還沒落下，就被蕭執扣住了手腕。
少年坐在桌邊，甚至沒有站起來，可手上的力道卻讓常福臉色瞬間變了。
“放手！”
蕭執神色淡漠：“滾出去。”
常福疼得額頭冒汗，卻仍強撐著罵道：“你不過是個沒人要的皇子，也敢——”
話還沒說完，蕭執猛地一折。
常福慘叫一聲，整個人跪倒在地。
沈知意也嚇了一跳：“殿下！”
蕭執沒有看他，隻盯著常福，眼底冷意深得可怕。
“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刃貼著喉嚨。
常福終於怕了。
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再也罵不出來。
沈知意心跳得厲害。
他知道蕭執現在是真的動了殺意。
若再不攔住，常福這隻手恐怕要廢在這裡。
沈知意連忙按住蕭執的手背，聲音放得很輕：“殿下。”
蕭執動作一頓。
沈知意低聲道：“鬆手。”
蕭執沒有動。
沈知意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剛才答應過我，罪者按律。”
這句話像一根細線，險險勒住了即將出鞘的刀。
蕭執的眼神仍舊陰沉，可落在沈知意臉上時，那股戾氣終究一點點壓了下去。
他終於鬆了手。
常福踉蹌著後退，捂著手腕，滿眼驚懼。
沈知意轉身擋在蕭執身前，儘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靜：“常公公，今日之事，若鬨大了，對誰都不好。紙是奴才帶來的，要罰便罰奴才。可九殿下到底是皇子，若傳出奴才欺主、私闖殿內搶奪皇子舊物，隻怕掌事那裡也不好交代。”
常福臉色變了又變。
他當然知道沈知意是在威脅他。
可偏偏這威脅有用。
冷宮裡欺負九皇子是一回事，把事情鬨到明麵上又是另一回事。皇帝厭棄九皇子，卻也未必容得奴才騎到皇子頭上。
最後，常福狠狠瞪了沈知意一眼。
“你給我等著。”
說完，帶著人狼狽走了。
門再次關上。
沈知意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剛才那一瞬間，他是真的嚇到了。
不是怕常福，而是怕蕭執真的失控。
如果蕭執現在就動手傷人，不僅會惹來麻煩，也會讓他越來越習慣用暴力解決一切。
沈知意不想看他走回原著那條路。
蕭執坐在原處，神情冷得嚇人。
沈知意緩了緩，才走過去，小心問：“殿下生氣了？”
蕭執冷聲道：“他該死。”
沈知意心口一緊。
“他是壞，但不至於死。”
蕭執抬眼看他：“他辱我，辱你，還要拿那張紙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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