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教小殿下做明君
沈知意發現，蕭執這個人，其實很不好養。
不是吃穿上的不好養。
他現在已經很熟練了。飯冷了就想辦法熱一熱，炭不夠就從自己那點份例裡偷偷勻一點，窗紙破了就糊上，藥沒有就厚著臉皮去太醫院外頭蹲一蹲，等那些小藥童倒藥渣時，挑些還能用的邊角料回來。
這些事情雖然麻煩，但總有辦法。
真正難的是，蕭執太會忍了。
他受傷不說，餓了不說，冷了也不說。哪怕臉色白得像紙，問起來也隻會淡淡一句“無事”。好像這世上沒有什麼值得他開口求，也沒有什麼值得他期待。
沈知意起初還覺得，這是未來暴君的警惕心太重。
後來才慢慢明白，不是蕭執不想要，是他從來沒有真的得到過。
一個人若是從小伸手時隻會被打回去，久而久之，他就不會再伸手了。
這日午後，冷宮難得出了太陽。
深秋的陽光薄薄落在院子裡，把雜草尖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沈知意抱著食盒進門時，正看見蕭執坐在窗邊看書。
說是看書，其實那書已經舊得不像樣子，紙頁發黃，邊角還有被蟲蛀過的痕跡。沈知意湊近看了一眼，發現是半卷殘缺的《帝策》。
他心裡微微一動。
這書在原著裡出現過。
蕭執後來登基之後，曾在禦書房裡親手燒過一櫃子舊書，其中有一本便是《帝策》。書裡寫到，那是他少年時在冷宮裡偷偷讀過的治國之書，也是他最初明白權力為何物的開始。
可惜原著裡的蕭執，讀懂了權，卻沒有讀懂仁。
他知道帝王可以掌人生死，卻沒有人告訴他，帝王也該護萬民安寧。
沈知意把食盒放下，輕聲道：“殿下在看書？”
蕭執抬眼看他：“嗯。”
“看得懂嗎？”
這話問出口，沈知意就覺得不太妥。
果然，蕭執看他的眼神淡了淡，像在說：你覺得呢？
沈知意連忙補救：“奴才不是那個意思。奴才是說，這書缺了幾頁，有些地方連不上，讀起來會不會費勁？”
蕭執低頭看著書頁，淡淡道：“習慣了。”
又是習慣了。
沈知意已經快對這三個字過敏。
他坐到旁邊，忍不住問：“殿下喜歡看這種書？”
蕭執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道：“不喜歡。”
沈知意一愣：“那為什麼還看？”
蕭執的手指輕輕壓在書頁上。
“因為要活下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沈知意心裡忽然一酸。
在這個深宮裡，蕭執想活下去，就必須比別人更早懂得權謀，更早學會隱忍，更早明白誰能利用，誰會害他。
旁人十五六歲還能撒嬌任性，他已經在冷宮裡學著如何不被殺死。
沈知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殿下以後會離開這裡的。”
蕭執抬眸看他。
沈知意認真說：“會離開冷宮，會有自己的宮殿，會有很多人向你行禮，也會有很多人聽你的話。”
蕭執看了他許久，忽然輕聲問：“你怎麼知道？”
沈知意心裡一緊。
因為我看過原著。
當然不能這麼說。
他隻能含糊道：“奴才猜的。殿下這麼聰明，怎麼可能一輩子困在這裡？”
蕭執的眼神微微動了動。
他似乎並不信，卻也沒有繼續追問。
沈知意見他沒有懷疑，悄悄鬆了一口氣，又趁機把食盒打開。
今日的飯食比平時好些，有一小碗熱粥，一碟青菜，還有兩塊看起來不太肥的肉。沈知意把碗筷擺好，又從懷裡摸出一個用帕子包著的小東西。
蕭執看著他：“那是什麼？”
沈知意神神秘秘地打開帕子。
裡麵是一塊桂花糕。
不算精致，邊角還有些碎，顯然不是正經賞下來的點心，而是從哪裡省出來的。
沈知意把桂花糕推到他麵前：“今日禦膳房那邊做多了，我運氣好，分到了一塊。”
其實不是分到的。
是他幫廚房那個小宮女搬了半天柴，人家看他可憐，悄悄給他的。
蕭執看著那塊糕，許久沒有動。
沈知意已經摸清楚他的習慣了。
隻要是別人給的東西，他總要先懷疑許久。不是不想吃，而是不敢吃。
於是沈知意非常自覺地掰下一小角，塞進自己嘴裡：“真的沒毒。就是有點乾，不過還挺甜。”
蕭執皺眉：“我沒說有毒。”
“我知道。”沈知意把剩下的推回去，彎著眼睛道，“奴才就是饞，先嘗一口。”
這理由拙劣得厲害。
蕭執卻沒有拆穿。
他低頭咬了一口桂花糕。
很甜。
甜得有些陌生。
蕭執已經很久沒有吃過甜食了。其實他小時候並不是不喜歡甜，隻是後來沒人會給他留這些東西，他便也不再想。
可沈知意好像總能在很窮酸的日子裡，變出一點不合時宜的甜。
半塊糕，一點薑糖，一碗熱粥。
不值錢，卻讓人無法忽視。
沈知意托著腮看他：“好吃嗎？”
蕭執垂眼：“尚可。”
沈知意早習慣了他這副冷淡樣子，聞言笑了笑：“尚可就是好吃。”
蕭執抬眸：“誰教你的歪理？”
沈知意一本正經：“奴才自己悟的。”
蕭執看了他一眼，竟沒有反駁。
午後的陽光落在兩人之間，冷宮裡難得安寧。
蕭執吃完飯，沈知意收拾食盒時，餘光忽然瞥見桌上那本《帝策》。他想起原著裡後來的血腥劇情，猶豫許久，還是沒忍住開口。
“殿下。”
“嗯？”
“你覺得，什麼樣的皇帝，才算好皇帝？”
這話問得實在逾矩。
一個小太監，不該跟皇子談論帝王之事。
可蕭執並沒有斥責他，隻是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反問：“你覺得呢？”
沈知意一噎。
他本來想引導蕭執，沒想到問題又被拋了回來。
他想了想，小聲道：“奴才覺得，好皇帝應該讓百姓過得好。”
蕭執垂下眼：“百姓？”
“嗯。”沈知意點頭，“讓他們吃得飽，穿得暖，不用總是怕打仗，不用動不動就被加稅，也不用因為一點小事就家破人亡。”
這些話其實不算高深。
甚至稱得上樸素。
可蕭執聽著，卻許久沒有說話。
在他看過的書裡，帝王之術寫的是製衡，是威懾，是賞罰，是讓臣子畏懼，讓天下俯首。可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簡單的話告訴他，皇帝最該做的事，是讓百姓過得好。
蕭執淡淡道：“若他們不聽話呢？”
沈知意想了想：“那也不能亂殺。”
蕭執看向他。
沈知意被他看得心虛，卻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殿下以後若真的有了權力，可以罰壞人，也可以殺該殺的人，但不能因為自己生氣，就隨便殺無辜的人。”
這話幾乎是在提前勸未來暴君不要發瘋。
沈知意說完，手心都冒汗了。
他生怕蕭執覺得冒犯。
可蕭執隻是很安靜地問：“什麼叫該殺的人？”
沈知意怔了一下。
這個問題，竟然把他問住了。
他不是聖人，也不是判官，當然不可能一句話就分清誰該死誰不該死。現代社會裡也講證據、講審判、講程序，而不是誰手裡有刀，誰就能定別人生死。
於是沈知意認真想了很久，才說：“至少要查清楚。不能隻聽別人說，也不能隻憑自己猜。一個人若真的害了很多無辜的人，按律該罰，那就罰。可若沒有證據，隻是因為不喜歡他，就不能殺。”
蕭執若有所思：“按律？”
沈知意點頭：“是啊。沒有規矩，誰都會害怕。今日強的人殺弱的人，明日更強的人又殺今日強的人，殺來殺去，最後誰都活不好。”
蕭執看著他，忽然問：“你怕我殺人？”
沈知意心口一跳。
他抬頭，對上蕭執漆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隻有一種近乎平靜的審視。可越是平靜，越讓人覺得危險。
沈知意沉默了一會兒，決定說實話的一半。
“怕。”
蕭執眼底的光似乎暗了一瞬。
可下一刻，沈知意又說：“但奴才更怕殿下以後變成不開心的人。”
蕭執微怔。
沈知意低聲道：“一個人若總是被恨意推著走，哪怕贏了所有人，也不會真的開心。殿下以後若要做大事，就不要隻想著報仇。報仇可以，但不能讓仇恨變成你唯一活著的理由。”
這話說完，殿內安靜了很久。
風吹過破舊窗紙，發出細微的響聲。
蕭執垂下眼，看著自己掌心。
那裡有常年習武和做粗活留下的薄繭，也有被人打傷後沒有完全褪去的痕跡。
他從前想過很多次。
等他出去，等他有權，等他能把那些踩過他的人都踩在腳下，他一定要一個一個清算。
他們讓他冷，他便要他們凍死在雪地裡。
他們讓他餓，他便要他們跪著求一口飯。
他們讓他疼，他便要他們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這是他撐下去的理由。
可沈知意卻告訴他，不要讓仇恨變成唯一活著的理由。
蕭執忽然覺得可笑。
若不恨，他還能剩下什麼？
他抬頭看向沈知意。
青年坐在陽光裡，眉眼乾淨，神情裡有一點緊張，卻仍努力看著他，像是真的怕他走錯路。
蕭執忽然問：“那我該為什麼活？”
沈知意愣住。
這個問題很輕，卻像一把刀，猝不及防紮進心裡。
他看著蕭執，忽然想起原著裡那個最後坐在金殿之上的暴君。擁有天下，萬人跪拜，卻沒有任何一個真正親近的人。所有人怕他，恨他，算計他，唯獨沒人愛他。
沈知意的聲音不由得放輕了。
“為自己活。”
蕭執看著他。
沈知意說：“為以後能吃到想吃的東西，睡在暖和的屋子裡，想看書就有完整的書，想見誰就能見誰。也為很多還沒見過的好日子活。”
蕭執眸色微深：“想見誰就能見誰？”
“嗯。”
“那我若想見你呢？”
沈知意一怔。
蕭執看著他，聲音低而緩：“以後我若離開冷宮，想見你，也能見嗎？”
沈知意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當然想說能。
可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哪一天忽然消失，就像忽然穿來一樣，沒有任何預兆。
可蕭執那樣看著他。
像一個站在深淵邊的人，終於看見一根能抓住的繩子。
沈知意無法把那根繩子親手抽走。
於是他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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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的見不看麼什下寫在像
。帝皇好
。字個三這過想未從前從執蕭
。價代出付都人的他過辱欺有所讓想隻，仇報想隻，著活想隻他
。說他對，邊門的暗昏宮冷在站人個有，日今是可
。帝皇好個是會定一後以你
。下一了動地輕極角唇，眼著垂年少
。帝皇好為成能不能己自道知不他
。的見看想意知沈是那若但
。試一試以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