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糖是甜的
常福那日吃了虧之後，冷宮安靜了幾日。
沈知意起初還很擔心。
他怕常福轉頭就去掌事那裡告狀，也怕有人借著那張寫了字的紙給蕭執安罪名。於是連著幾天，他進出冷宮都格外小心，連紙筆也不敢再明著帶，隻偶爾在衣襟內側藏一兩張裁好的小紙條。
可奇怪的是，常福沒有再來。
不光沒來找麻煩，連往常最愛在冷宮門口陰陽怪氣的幾個小太監，也像忽然換了性子，見了沈知意隻冷哼一聲，匆匆走開。
沈知意鬆了口氣，卻又有些不安。
宮裡最怕的不是當麵鬨，而是背後憋著壞。
越安靜，越像有什麼事在暗處醞釀。
這一日午後，沈知意從膳房領了飯，剛走出側門，就聽見兩個小太監在牆角說話。
“你聽說了嗎？昨日常福被掌事打了二十板子。”
“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有人把他欺辱九皇子的事捅出去了。聽說還驚動了尚宮局那邊，說宮奴再不濟，也不能騎到皇子頭上去。”
“九皇子？他不是早就沒人管了嗎？”
“沒人管是一回事，傳出去就是另一回事。陛下厭棄他，可他到底姓蕭，奴才欺主，難聽。”
沈知意腳步一頓。
常福被罰了？
還是因為欺辱蕭執？
他心裡先是一喜，隨後又緊張起來。
這事是誰捅出去的？
冷宮裡沒人會替蕭執出頭，難道是那天跟著常福來的兩個雜役怕受牽連，先一步去撇清關係了？
沈知意想不明白。
他抱緊食盒，快步往冷宮走。
到了偏殿，蕭執正坐在窗下看書。
這幾日，沈知意不敢再讓他把紙筆擺在明麵上，便想了個法子，把一些想說的話寫在極小的紙條上，夾進舊書裡。蕭執每日翻書時，就能看見那些紙條。
有時是正經話。
比如“為君者不可偏聽偏信”。
有時是提醒。
比如“記得喝熱水”。
有時又像沈知意自己隨手寫的碎碎念。
比如“今日膳房的饅頭硬得能砸人，殿下吃的時候記得泡粥”。
蕭執起初看見這些東西時，神情很難形容。
他像是覺得幼稚，又像是舍不得丟。
後來沈知意發現，那些紙條都被他收了起來，夾在《帝策》最裡麵。
一張也沒少。
沈知意進門後，把食盒放下，先往炭盆裡看了一眼。
還好，炭火是亮的。
他這才放心：“殿下，今日有魚湯。”
蕭執抬頭：“你來晚了。”
沈知意一愣。
他竟然從這句話裡聽出了幾分不高興。
他連忙解釋：“膳房那邊今日人多，耽誤了一會兒。殿下餓了？”
蕭執垂下眼：“沒有。”
沈知意心想，你看，這就是不好養。
餓了也不說。
他把魚湯端出來，又把饅頭掰開，泡進湯裡。湯色不算清亮，魚肉也隻有小小幾塊，但好歹是熱的，聞著還有點鮮味。
蕭執接過碗，吃了幾口，才淡淡問：“你路上聽見什麼了？”
沈知意手一頓。
這人怎麼什麼都看得出來。
他抬頭看向蕭執，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常福被罰了，殿下知道嗎？”
蕭執神色不變：“知道。”
“是誰告的？”
蕭執低頭喝湯，沒有答。
沈知意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睜大眼：“不會是殿下吧？”
蕭執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沈知意頓時明白了。
他急得壓低聲音：“殿下，你怎麼做到的？你是不是讓人遞消息出去了？會不會有危險？”
蕭執放下碗，語氣平靜：“我沒有親自出麵。”
“那也是你安排的？”
“嗯。”
沈知意更擔心了：“你現在還在冷宮，身邊沒幾個人可用，萬一被人反咬一口怎麼辦？”
蕭執看著他，忽然問：“你覺得我做錯了？”
沈知意一怔。
蕭執的眼神很靜，可那靜意底下，藏著一點極淡的緊繃。
像是在等他的評判。
沈知意忽然反應過來。
那日他攔著蕭執，不讓他當場廢了常福，是因為不想讓他被暴戾牽著走。可如果蕭執用了更穩妥的方式，讓欺主的奴才受到懲罰，這其實並沒有錯。
甚至，這是沈知意一直想教他的東西。
不是衝動殺人，而是借規矩懲惡。
想到這裡，沈知意慢慢搖頭：“沒錯。”
蕭執看著他。
沈知意認真道：“常福欺主，本來就該罰。殿下沒有當場傷他，而是讓該管的人來罰，這很好。”
蕭執眼底那一點緊繃，終於悄無聲息地散了。
他重新低頭拿起碗，聲音仍舊冷淡：“我隻是覺得，他不該再來煩你。”
沈知意心口忽然一軟。
明明被欺辱更久的人是蕭執，可他做這些事，第一個想到的卻是自己。
沈知意垂下眼，輕聲道：“殿下是在護著我嗎？”
蕭執喝湯的動作一頓。
他沒有看沈知意，隻淡淡道：“你不是說，你也會保護好自己？”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那殿下也可以保護我啊。”
蕭執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聲。
這個“嗯”很輕。
卻像認真許下了什麼承諾。
沈知意笑意更深，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紙包：“那作為獎勵，給殿下吃糖。”
蕭執抬眸：“獎勵？”
“對啊。”沈知意把紙包打開，裡麵是三顆小小的麥芽糖，“殿下今日做得好，所以有獎勵。”
蕭執看著那三顆糖，神情有些微妙。
他並不喜歡被當成孩子哄。
可沈知意這副認真模樣，又讓他無法拒絕。
最後他伸手拿了一顆。
麥芽糖有些黏，入口慢慢化開，甜味一點點漫上舌尖。
沈知意托著腮問：“甜嗎？”
蕭執本想說尚可，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上次桂花糕被沈知意笑了許久。
於是他沉默片刻，如實道：“甜。”
沈知意眼睛彎了彎：“殿下早這樣說不就好了。”
蕭執看著他，忽然把剩下兩顆糖推了回去。
沈知意疑惑：“殿下不吃了？”
蕭執道：“你吃。”
沈知意一怔。
“這是給殿下的。”
“我吃了一顆。”
“可是還有兩顆。”
“你也該有獎勵。”
沈知意愣住：“我有什麼獎勵？”
蕭執看著他，聲音很低：“你今日來了。”
沈知意心裡忽然軟得不像話。
對蕭執來說，他隻是來了，就已經值得被獎勵。
沈知意低頭看著紙包裡的兩顆糖，忽然覺得鼻尖有些酸。他怕蕭執看出來，便故作輕鬆地拿起一顆，塞進嘴裡。
“好甜。”
他說完，又把最後一顆推給蕭執：“一人一顆，最後一顆留著下次吃。”
蕭執看著那顆糖，沒有說話。
沈知意很自然地把紙包重新包好，放到蕭執的書邊：“藏好了，別讓老鼠偷吃。”
蕭執淡淡道：“冷宮沒有老鼠敢來。”
沈知意：“為什麼？”
蕭執看了他一眼：“沒東西吃。”
沈知意：“……”
好有道理，但更心酸了。
他正想說點什麼，外頭忽然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
“九殿下可在？”
沈知意臉色微變。
這聲音不是冷宮裡的人。
蕭執神情也冷了下來。
他放下碗，示意沈知意把桌上的紙條收起來。沈知意動作很快，立刻把夾在書裡的小紙片抽出來塞進袖中，又把那顆糖壓到書頁底下。
門外很快進來一名年輕內侍。
那人穿著比冷宮裡的太監體麵許多，腰間掛著一枚小牌，進門後先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圈，才向蕭執行了個不算失禮的禮。
“奴才見過九殿下。”
蕭執坐在原處，沒什麼表情：“何事？”
那內侍道：“奴才奉賢妃娘娘之命，來給九殿下送些冬衣和炭火。”
賢妃。
沈知意心裡一動。
原著裡，賢妃是三皇子的生母，也是宮中頗受寵的妃嬪之一。她表麵溫婉端莊，實際心思很深，一直想讓自己的兒子奪嫡。
這個時候，她突然給蕭執送東西，絕對不是善心大發。
蕭執顯然也清楚。
他的神情沒有半分驚喜，隻淡淡道：“替我謝過賢妃娘娘。”
內侍笑了笑：“娘娘還說，九殿下雖住冷宮，到底是陛下的骨血，奴才們若有怠慢，便是不懂規矩。”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替蕭執撐腰。
可沈知意總覺得不對。
賢妃為什麼會突然管冷宮的事？
難道常福被罰，也和她有關？
沈知意腦子飛快轉著。
內侍身後的人陸續把東西搬進來。兩套厚些的冬衣，一小筐炭，還有一床新被。放在尋常宮殿裡，這些東西不算什麼，可在冷宮裡，已經是少見的好東西。
沈知意看著那床新被，忍不住有點心動。
蕭執這些日子夜裡總是冷醒，有這床被子，至少能睡得舒服些。
可蕭執的臉色卻始終很冷。
內侍走前，忽然看了沈知意一眼：“這位便是近來伺候九殿下的沈知意？”
沈知意心裡一緊，連忙低頭：“奴才是。”
內侍笑道：“倒是個儘心的。娘娘聽說你護主有功，也賞了你一件棉衣。”
說著，他身後的小太監遞過來一件灰青色棉衣。
沈知意沒有立刻接。
他感到蕭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冷。
不是對他冷，而是對這件突如其來的賞賜。
沈知意很快明白過來。
賢妃這是在試探。
試探他這個忽然開始護著蕭執的小太監，究竟是忠心，還是另有所圖。也可能是想用一點賞賜，把他拉成眼線。
如果他接了，往後隻怕會有更多麻煩。
可如果不接，又顯得不給賢妃麵子。
沈知意心跳得很快，卻還是跪下行禮，恭恭敬敬道：“奴才謝娘娘賞。隻是奴才身份低微，不敢獨受。九殿下身邊正缺人手，若娘娘憐惜，不如將這件棉衣留給殿中值夜的人，也免得奴才一人穿暖，旁人心裡不平，反倒生事。”
這話說得很圓。
既謝了賞，又沒把東西落到自己身上，還順勢把“冷宮缺人缺物”的話遞了出去。
那內侍看他的眼神果然變了變。
蕭執也抬眼看了沈知意一眼。
沈知意低著頭，不敢亂動。
他心裡其實慌得很。
這些宮鬥話術都是他以前看劇看小說攢下來的，真正說出口才發現，背後全是冷汗。
內侍笑了一聲：“你倒是會說話。”
沈知意低聲道：“奴才愚鈍，隻是不敢替殿下惹麻煩。”
內侍盯了他片刻，才道：“既如此，這棉衣便留下吧。至於怎麼分，由九殿下做主。”
他說完，便帶著人走了。
等腳步聲徹底遠去，沈知意才慢慢鬆了口氣。
他一抬頭，就發現蕭執正看著他。
那眼神有些複雜。
沈知意摸了摸臉：“殿下這麼看奴才做什麼？”
蕭執道：“你剛才不該拒。”
“為什麼？”
“你冷。”
沈知意怔住。
原來蕭執在意的是這個。
他忍不住笑：“奴才是冷，可這衣服不能隨便要。賢妃娘娘突然送東西，未必是好事。”
蕭執垂下眼：“我知道。”
“所以殿下以後也要小心。”沈知意壓低聲音，“無緣無故的好處，通常都要付代價。”
蕭執淡淡道：“比如你？”
沈知意愣了愣：“我什麼？”
蕭執抬眼看他：“你也無緣無故對我好。”
沈知意一下被問住。
這問題好像又繞回來了。
他總不能說自己最初確實有目的，是怕未來被暴君清算。
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一開始，奴才也許是怕。”
蕭執看著他。
沈知意低下頭，聲音很輕：“怕殿下以後厲害了，想起奴才曾經怠慢過你。也怕自己活不下去。”
這還是他第一次，把真話說得這麼明白。
蕭執沒有說話。
沈知意指尖攥緊袖口，有些緊張，卻還是繼續道：“可是後來，就不隻是怕了。”
屋裡很靜。
外頭殘陽落在窗紙上，透出一點溫暖的橘色。
沈知意抬起眼，看著麵前的少年。
“後來奴才是真的覺得，殿下不該被這樣對待。”
蕭執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沈知意笑了笑：“殿下會疼，會難過，會怕黑，也會把糖分給我。這樣的人，怎麼會是別人嘴裡的瘋子呢？”
蕭執的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他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開口。
沈知意也沒有逼他。
他轉身去整理賢妃送來的東西。
冬衣是新的，料子不算頂好，但比蕭執身上的舊袍子強太多。炭也是真的，雖然數量不多，卻足夠撐過幾日寒夜。新被柔軟厚實，沈知意抱起來時，都忍不住感歎了一聲。
“這被子真好。”
蕭執看著他：“給你。”
沈知意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被子給你。”
“那怎麼行？”沈知意立刻拒絕，“這是給殿下的，殿下夜裡總冷，正該蓋這個。”
蕭執道：“你也冷。”
“奴才回去有被子。”
“薄的。”
沈知意一噎：“那也不能拿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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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縮微微而冷為因頭肩，薄單舊依上身他在穿衣舊件那。輕很吸呼，裡子袖在埋臉張半，邊床在趴意知沈見看，頭過側他
。久很他了看靜靜執蕭
。上身意知沈到搭輕輕半一的被新把，身起後然
。句一了囔嘟地糊含裡嘴，蹭了蹭裡子被往識意下，意暖到覺感乎似，糊糊迷迷得睡意知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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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如該就本們他像得近親，備防無毫，意軟的時睡熟點一著帶，來出喊中口意知沈從字個兩這
。了亂然忽跳心，他著看眼垂執蕭
。手出伸慢慢他，後以久很
。袖衣的他下一了碰輕輕是隻終最，久許疑遲，邊發意知沈在停尖指
。糖的完吃得不舍顆一碰像
。醒有沒還夢場一認確像又
。見聽能己自有隻得輕音聲，口開低低執蕭，晌半
”。知知“
。醒有沒意知沈
。去下了深點點一裡色夜在，柔溫的執偏點那底眼，他著看卻執蕭
。的甜是糖
。的甜是糕花桂
。刻一這的邊身他在留意知沈及不都些這可
。意知沈給都西東的好有所上世這把要定一他，上置位的高很高很到坐能的真，宮冷出走能的真他來將若，想他
。開離會不會意知沈於至
。角被了緊攥慢慢，眼下垂執蕭
。的會不
。的開離他讓會不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