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殿下怕黑
自那日之後，沈知意便成了冷宮的常客。
其實也不算“成了”，因為原主本來就負責給九皇子送飯。隻是從前他和其他人一樣，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便匆匆離開，從不多留，更不敢靠近蕭執。
如今換了沈知意，情況卻漸漸變得不一樣了。
比如，他會偷偷把廚房剩下的熱水裝進小壺裡，一並帶過去。
再比如，看到冷宮窗紙破了，會趁沒人注意時順手糊一下。
又或者，在發現蕭執咳嗽時，把自己好不容易攢下的薑糖掰一半給他。
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沈知意自己都沒覺得有什麼。
可對從小活在惡意裡的蕭執而言，卻像冰天雪地裡忽然落下的一點火光。
隻是沈知意並不知道。
他現在每天最大的願望，就是保住腦袋。
冷宮的日子太難熬了。
白日裡還好，一到夜裡，風從漏風的宮牆灌進來，凍得人骨頭都疼。原主住的小偏房裡隻有一床薄被，沈知意剛穿來的那幾天，硬是被凍醒好幾次。
他縮在被子裡時，常常忍不住想，蕭執住得比他還差。
至少他這裡還有個能擋風的門。
而蕭執那邊，連窗紙都漏風。
想到這裡，沈知意又忍不住歎氣。
原著作者到底跟蕭執什麼仇什麼怨，非把人寫這麼慘。
不過想歸想，他也不敢太張揚。
宮裡最忌諱站隊，尤其是站一個被厭棄的皇子。沈知意現在隻是個最底層的小太監，稍微露出一點不對，就可能被人盯上。
所以他隻能偷偷對蕭執好。
偷偷多帶一個饅頭。
偷偷在炭盆裡添兩塊炭。
偷偷在別人欺負蕭執時，找借口把人支開。
日子就這麼一點一點過去。
轉眼已是深秋。
這一日傍晚，天陰得厲害，烏雲沉沉壓在宮牆之上，風也比平時冷許多。沈知意提著食盒往冷宮走時，半路忽然下起了雨。
雨水打在青石路上，冰冷刺骨。
他一路跑到偏殿門口，衣擺已經濕了大半。
“殿下，我進來了。”
裡麵照舊很安靜。
沈知意推門進去，先被撲麵而來的冷氣凍得打了個哆嗦。
炭盆滅了。
屋裡黑漆漆的，隻點著一盞快燃儘的小油燈。
蕭執坐在窗邊，像是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他今日穿了一身舊黑袍，更襯得臉色蒼白，手腕上似乎還帶著傷。
沈知意一看就皺起眉：“殿下怎麼不生火？”
蕭執淡淡道：“沒有炭了。”
沈知意一愣。
“前幾日不是剛送來？”
蕭執沒說話。
沈知意卻一下明白了。
肯定又是被人克扣了。
他氣得牙癢，可又沒辦法。冷宮這種地方，人人都能踩一腳。別說蕭執現在隻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就算真病死了，外頭恐怕也沒人會在意。
沈知意放下食盒，蹲下身翻了翻炭盆。
裡麵隻有一點燒儘的灰。
他咬了咬牙，把自己袖子裡藏著的小布包拿出來，裡麵是幾塊他偷偷攢下的銀霜炭。
這是好炭。
原本是他想留著晚上自己取暖的。
可看著屋裡凍成這樣，他到底沒舍得再帶回去。
沈知意低頭把炭放進去，小心點燃。
火苗慢慢升起來，屋裡終於有了點暖意。
蕭執一直看著他。
“你自己的炭？”
沈知意動作一頓，立刻否認：“不是，奴才撿的。”
蕭執：“……”
他沒拆穿。
沈知意被他看得心虛，趕緊岔開話題：“今日廚房剩了半隻雞，奴才搶到了一點肉，殿下快趁熱吃。”
他說著把食盒打開。
裡麵果然有半碗熱粥，還有幾塊燉雞肉。
雖然不算多，但在冷宮已經算得上難得。
蕭執低頭看了一眼，卻沒有動。
沈知意疑惑：“怎麼了？”
蕭執忽然問：“你為什麼總對我這麼好？”
又來了。
沈知意頭皮發麻。
這孩子怎麼天天問這種送命題。
他總不能說，因為你以後會變成暴君，我怕你秋後算賬吧？
於是他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裝。
“奴才隻是覺得，殿下……不像外麵說得那麼壞。”
蕭執輕輕扯了下唇角：“他們說我什麼？”
“說……”沈知意遲疑了一下，“說殿下陰沉怪異，像個瘋子。”
這話說完，他就後悔了。
他是不是太誠實了？
果然，屋裡的氣氛一下冷了。
蕭執垂下眼，神情淡得嚇人。
“他們沒說錯。”
沈知意一怔。
少年聲音很低：“我本來就是瘋子。”
窗外雨聲淅瀝。
昏黃燈火落在他側臉上，把那張本該意氣風發的少年麵容照得格外冷寂。
沈知意忽然想起原著裡的一句話。
——“蕭執生於泥潭，從未見過光。”
他的心一下軟了。
“殿下不是。”
蕭執抬眸看他。
沈知意認真道：“會疼、會難過、會餓的人，怎麼會是瘋子？”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炭火劈啪輕響。
蕭執看著他，眼神一點點變深。
那種目光讓沈知意莫名緊張，像被什麼危險的東西盯上了。他下意識想後退，卻聽見蕭執低聲問：
“沈知意。”
“嗯？”
“你會一直留在這裡嗎？”
沈知意愣住了。
他其實從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在他潛意識裡，自己遲早會回現代。
這裡再真實，也隻是一本書。
可看著蕭執的眼睛，他忽然說不出“不會”。
最後隻能含糊道：“應該……會吧。”
蕭執盯著他：“騙人。”
沈知意心裡猛地一跳。
“你看我的眼神，”蕭執輕聲說，“像隨時都會離開。”
沈知意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發現，蕭執真的敏銳得可怕。
少年從小活在惡意裡，所以格外擅長分辨真心和謊言。
而他確實，從未真正把自己當成這個世界的人。
屋裡安靜得壓抑。
沈知意受不了這種氣氛，連忙低頭去擺碗筷：“先吃飯吧，再不吃就涼了。”
蕭執沒有再追問。
隻是接過碗時，忽然碰到了沈知意的手。
沈知意被冰得一哆嗦：“殿下手怎麼這麼涼？”
蕭執淡淡道：“習慣了。”
沈知意皺眉。
“這樣會生病的。”
他說完，忽然想到什麼，低頭翻了翻自己的袖袋，摸出一個小暖爐。
那是他今日值夜時偷偷捂熱的。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塞進蕭執懷裡。
“先暖一暖。”
蕭執低頭看著那個暖爐，許久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問：“你不冷嗎？”
沈知意嘴硬：“奴才皮糙肉厚，不怕冷。”
下一瞬，他就非常不爭氣地打了個噴嚏。
“……”
空氣靜了一瞬。
蕭執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是沈知意第一次真正看見他笑。
像冰雪裂開了一道縫。
沈知意一時間都看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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