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宮裡的小太監
沈知意醒來時，先聞到了一股潮濕腐敗的味道。
像是很多年沒有曬過太陽的舊木頭，混著藥渣、黴灰，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血腥氣。他睜開眼，頭頂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片灰敗斑駁的床帳。帳角破了個洞，冷風從那一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他渾身發抖。
他愣了很久，才遲鈍地意識到，自己躺在一張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
身上蓋著一床薄被，邊角已經洗得發白，布料粗糙得磨人。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穿著一身青灰色的舊衣，袖口窄小，腰間係著一條布帶，怎麼看都不像現代衣服。
沈知意心裡咯噔一下。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太急，後腦一陣刺痛，眼前黑了好一會兒。等那陣眩暈過去，他才聽見門外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醒了沒有？”
“應當快醒了吧，昨夜被掌事踹了那一腳，能活下來都算命大。”
“誰讓他笨手笨腳，把送去冷宮的藥碗摔了。那位小殿下本就不受寵，連帶著伺候的人也都是沒人要的。”
冷宮。
小殿下。
伺候的人。
沈知意的指尖一點點攥緊了被角。
他明明記得，自己睡前剛看完一本小說。那本小說是室友隨手推給他的，說是古早狗血暴君文，主角蕭執年少受儘欺淩，長大後弑父奪位，血洗皇城，最後成了人人畏懼的暴君。
而書裡，蕭執小時候就是被扔在冷宮長大的。
沈知意的臉色瞬間白了。
不會吧。
他隻是熬夜看了本小說，不至於這麼倒黴，直接穿進書裡吧？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年紀稍長的小太監探頭進來，見他醒了，似乎鬆了口氣，又立刻板起臉來。
“醒了就起來，別裝死。今日該你去給九皇子送飯。”
沈知意僵硬地抬頭：“九皇子？”
那小太監皺眉看他：“被打傻了？冷宮裡除了九皇子，還能有哪個主子？”
沈知意心裡最後一點僥幸也碎了。
九皇子，蕭執。
原著裡那個未來會殺瘋全場的暴君。
而他現在，成了冷宮裡伺候暴君的小太監。
沈知意兩眼一黑，差點又躺回去。
他在現代隻是個普通人，連和輔導員說話都要提前打腹稿，怎麼一穿書就穿到這種高危崗位上？伺候少年暴君也就算了，還是個小太監。原著裡冷宮這段雖然寫得不多，但他記得很清楚，蕭執童年極慘，身邊伺候的人不是欺負他，就是背叛他。
等蕭執以後掌權，這些人一個都沒活。
沈知意低頭看了看自己細瘦的手腕，心涼了半截。
不行，得活。
既然已經穿進來了，那第一要務就是活下去。
他不能欺負蕭執，不能背叛蕭執，最好還得對蕭執好一點。以後蕭執若真成了皇帝，看在他曾經沒有落井下石的份上，說不定還能饒他一命。
想到這裡，沈知意艱難地下了床。
那小太監把一個食盒塞到他懷裡，語氣不耐煩：“快去，別誤了時辰。還有，別多管閒事。九皇子脾氣怪得很，你把東西放下就走，少跟他說話。”
沈知意抱著食盒，連忙點頭：“我知道了。”
他順著記憶裡的路往冷宮深處走。
這裡實在太冷清了。宮牆高而舊，牆皮大片剝落，院中雜草長得比人膝蓋還高。明明是白日，卻像被整個皇宮遺忘了一樣，連鳥叫聲都聽不見。
越往裡走，沈知意越覺得心慌。
他腦子裡不斷閃過小說裡的內容。
蕭執，九皇子，生母出身低微，早逝後被皇帝厭棄，又因一場宮變牽連，被送進冷宮。宮裡的人拜高踩低，連最下等的奴才都敢欺辱他。後來他性情越來越陰鷙，終於在十幾年後殺回皇城。
沈知意越想越怕，腳步卻不敢停。
冷宮最裡麵有一處偏殿，門半掩著，風吹得門板輕輕晃動，發出難聽的聲響。沈知意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恭敬些。
“殿下，奴才來送飯了。”
裡麵沒有回應。
沈知意等了一會兒，才輕輕推門進去。
殿內比外麵更冷，窗紙破了好幾處，桌案上積著灰，角落裡放著一個快要熄滅的炭盆，裡麵隻剩下一點暗紅的火星。床榻邊坐著一個少年，身形很瘦，穿著不合身的舊袍子，頭發沒有好好束起，幾縷發絲垂在額前，遮住了半張臉。
他低著頭，手裡握著一片碎瓷。
沈知意的腳步猛地停住。
少年似乎察覺到有人進來，緩緩抬起眼。
那是一雙很漂亮，也很冷的眼睛。
漆黑，沉靜，像深不見底的寒潭。明明年紀不大，卻沒有半點少年人的明亮，隻有長久被壓抑後的戒備和陰鬱。
沈知意被他看得背後發涼。
這就是蕭執。
未來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君。
可現在的他，不過十五六歲，瘦得肩骨都撐起了衣料，唇色很淡，臉頰上還有一道沒有消退的淤青。
沈知意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害怕是真的，心軟也是真的。
他垂下眼，把食盒放到桌上，儘量放輕聲音：“殿下，該用飯了。”
蕭執沒有動，隻盯著他。
沈知意被看得頭皮發麻，忍不住又補了一句：“今日有熱粥，還有兩個饅頭。”
蕭執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你不怕我？”
沈知意一愣。
怕。
當然怕。
怕得要命。
但這話能說嗎？不能。
於是他低著頭，小聲道：“殿下是主子，奴才不敢怕。”
蕭執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話，唇角很輕地扯了一下，卻沒有笑意。
“不敢怕，不是不怕。”
沈知意：“……”
這孩子怎麼這麼敏銳。
他一時接不上話，隻好把食盒打開。裡麵的粥已經不算太熱，饅頭也有些硬了。他看著那點飯食，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也太差了。
堂堂皇子，吃得還不如他大學食堂窗口剩下的。
蕭執看見他的神情，眼神更冷：“怎麼，你也覺得惡心？”
沈知意連忙搖頭：“不是，奴才是覺得……粥涼了，殿下吃了怕傷胃。”
這話一出口，殿內忽然安靜下來。
蕭執看著他，像是在分辨這句話是真是假。
沈知意被看得緊張，手指悄悄捏住袖口。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得太反常，可讓他像原主一樣冷漠敷衍，他又做不到。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粥碗，走到炭盆邊，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烘著。
“雖然熱不了太久，但總比冷的好一點。”
蕭執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沈知意假裝沒看見，低頭撥了撥炭灰，才發現炭盆裡幾乎沒炭了。他心想，這冷宮也太慘了，再這麼下去，蕭執沒等黑化，先要凍病了。
他把粥重新端回桌上，又把饅頭掰成小塊，泡進粥裡。
“殿下，吃一點吧。”
蕭執沒有立刻接。
沈知意也不敢催，隻把碗放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後退後半步，規規矩矩站著。
過了很久，蕭執才伸手端起那碗粥。
他的手指很冷，指節上有細小的傷口，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泛著紅。沈知意看見了，卻沒敢多問。
蕭執吃得很慢，也很安靜。
沈知意站在一旁，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
看來第一步還算順利。
沒有被打，也沒有被趕出去。
隻要他以後每天認真送飯，不欺負蕭執，說話恭敬一點，應該能苟到大結局吧？
正想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個太監推門進來，為首的人看上去年紀不大，卻滿臉輕慢。他看見蕭執正在吃飯，嗤笑一聲：“喲，九殿下今日倒是有胃口。”
沈知意心裡一緊。
來了。
原著裡冷宮最常見的劇情，奴才欺主。
蕭執的動作停了一下，眼底的冷意一閃而過，卻沒有說話。
那太監走上前，伸手就要去碰桌上的碗：“這粥瞧著不錯啊，九殿下不如賞奴才一口？”
沈知意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一步擋在了桌前。
“公公，殿下還沒用完。”
那太監一愣，隨即眯起眼看他：“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攔我？”
沈知意後背冒出冷汗。
他也想知道自己算什麼東西。
但他更清楚，今天若是任由這些人搶了蕭執的飯，蕭執一定會記住。少年時期的每一次羞辱，都是未來暴君賬本上的一筆血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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