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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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職那天，賀臨穿了一身新衣服。
不是他買的，是瀚宇科技寄過來的。
定製西裝，意大利麵料，袖口繡著他的名字縮寫"H.L."。
鞋子也是新的，皮質柔軟得像踩在雲上。
賀臨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他承認，這套衣服讓他看起來確實像個年薪千萬的人。
至少外形上是。
出租屋樓下停著那輛保時捷911。
昨天快遞員把它開來的時候，整條街的大媽都出來圍觀了。隔壁賣煎餅的張姐追著他問："小賀，你是不是中彩票了？"
賀臨說沒有。
張姐明顯不信，今天早上煎餅給他加了兩個蛋，還沒收錢。
賀臨開著車去瀚宇科技總部。
說"開"其實不太準確。
他的駕照是三年前考的，科目二掛了兩次，科目三僥幸過關。平時出行全靠地鐵和共享單車，上次開車還是過年租了輛五菱宏光回老家。
保時捷的方向盤握在手裡，他的手心全是汗。
從出租屋到公司十二公裡，他開了四十五分鐘。
中途熄火三次。
第一次是在紅綠燈路口，後麵的出租車按喇叭按了半分鐘。
第二次是在上坡段，車往後溜了半米，差點親上後麵一輛奔馳。
第三次是停車場入口，他不知道怎麼關掉運動模式，車在地庫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把旁邊正在取行李的小姑娘嚇得手機掉了。
最終停進車位的時候，賀臨雙腿發軟。
他坐在駕駛座上喘了兩分鐘，才推門下車。
地庫裡已經有人在看他了。
兩個穿著格子衫的年輕人站在不遠處，壓低聲音但他聽得很清楚。
"那個就是新來的首席架構師？"
"保時捷911，燙金車牌，牛逼。"
"聽說從矽穀挖回來的，年薪上千萬。"
"長得也太年輕了吧？看著不像四十。"
賀臨加快腳步走向電梯，假裝沒聽到。
但他心裡在想：我今年二十七，當然不像四十。
電梯門打開，前台一個長腿高挑的姑娘已經在等他了。
"賀先生您好，我是您的行政助理宋也。"
她的笑容職業且得體，遞過來一杯美式咖啡。
賀臨接過來喝了一口，差點噴出來。
苦得舌頭打結。
但他忍住了，麵不改色地把杯子握在手裡。
首席架構師不能連黑咖啡都喝不了，對吧？
"賀先生，今天的行程是這樣的。"宋也拿著iPad跟在他旁邊，"上午九點，全員見麵會，裴總會親自介紹您。十點，技術部門座談，您跟核心團隊碰一下。下午兩點，技術評審會，評審內容是我們Q3的核心項目架構方案。"
賀臨的腳步頓了一下。
"技術評審是下午兩點？"
"是的。相關文檔已經發到您郵箱了，大概七百多頁。"
七百多頁。
賀臨的眼角抽了一下。
"好的，我先看。"
九點整。
全員見麵會在四十七樓的大會議廳。
賀臨跟著宋也走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將近兩百人。
他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都掃過來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
像被兩百台攝像機同時對準。
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偷拍照，還有人手上的手機屏幕亮著微信界麵，一看就是在群裡直播。
裴總站在台上。
賀臨是第一次見裴總。
四十出頭的男人，比周鶴鳴氣場還強三倍，頭發理得很短，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高領衫，但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今天跟大家介紹一位新同事。"裴總的聲音低沉有力，"賀臨，我們的首席架構師。"
掌聲響起來了。
賀臨站在台側，表情平靜。
內心在尖叫。
"賀臨之前的經曆我就不多介紹了，"裴總說，"懂的人都懂。"
台下有人笑了。
賀臨也跟著笑了。
他心想：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們到底覺得我做過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技術線就交給賀臨負責了。有任何問題，直接找他。"
裴總拍了拍賀臨的肩："不給你壓力，隨便搞。"
隨便搞。
年薪一千兩百萬的人，老板說"隨便搞"。
賀臨的笑容開始僵硬。
見麵會結束後，他被一群人圍住了。
"賀總，您好，我是後端組長陳禮堂。"
"賀總，算法組蔣鶴初，久仰。"
"賀總，前端團隊負責人……"
賀臨一邊握手一邊點頭，腦子裡在瘋狂運轉。
他發現了一個規律：隻要微笑、點頭、說"嗯"，對方就會自行腦補出他很滿意的意思。
"賀總，咱們Q3的項目您有什麼初步想法？"陳禮堂問。
賀臨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是因為他不知道Q3的項目是什麼。
但在陳禮堂眼裡，這三秒是一種"高手的沉吟"。
"先看你們的方案。"賀臨說。
陳禮堂瞬間肅然起敬："明白，下午評審會上詳細彙報。"
賀臨點頭。
內心在滴血。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一間帶落地窗的獨立大辦公室，麵積比他出租屋還大——賀臨做的第一件事是鎖門。
第二件事是打開電腦。
第三件事是搜索"技術評審怎麼做"。
百度告訴他：技術評審是對係統設計方案進行技術可行性分析和風險評估的過程。
賀臨又搜了"架構評審該說什麼"。
知乎告訴他：核心是問"為什麼"，以及"如果XX怎麼辦"。
賀臨記住了這兩個要點。
問"為什麼"。
問"如果怎麼辦"。
這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
他打開郵箱，看到那份七百多頁的文檔。
點開第一頁。
標題是：《瀚宇AI平台Q3核心架構升級方案——基於雲原生微服務的多模態大模型推理引擎分布式部署策略》。
賀臨看完這個標題，用了三十秒消化。
然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他一個字都沒看懂。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是術語表。
"K8s集群編排"、"Service Mesh"、"gRPC協議"、"容器化熱更新"……
賀臨慢慢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了。
他拿出手機，給方馳打了個電話。
"喂？"
"方馳，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你能不能在兩個小時之內，教會我什麼是微服務？"
方馳沉默了。
方馳是做前端的，勉強算半個全棧，至少比賀臨強十倍。
"賀臨，"方馳的聲音很認真，"兩個小時教會你微服務，就像兩個小時教一隻貓學會開飛機。"
"那你至少教我幾個能裝的術語。"
"行吧。"
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賀臨記下了以下內容：
1. 如果有人說"單體架構"，你就皺眉，表示不滿意。
2. 如果有人說"微服務"，你就點頭，表示認可方向。
3. 任何時候都可以問"容災方案考慮了嗎？"這句話永遠不會錯。
4. 如果實在聽不懂，就說"這個地方我有不同的思路，回頭單獨聊"。
5. 遇到爭議性問題，說"先跑個壓測看數據"。
賀臨把這五條抄在手心裡。
方馳在電話那頭長歎一聲："兄弟，我隻能幫你到這了。如果他們追問你'不同的思路'是什麼，你就完了。"
"不會的。"賀臨說，"首席架構師不需要解釋自己的思路。"
"你哪來的自信？"
"年薪一千兩百萬的人，不需要解釋。"
方馳掛了電話。
賀臨看了看時間，下午一點半。
還有半小時。
他站起身，對著落地窗深呼吸了三次。
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天際線，車水馬龍，高樓林立。
四十七樓的視野，跟他出租屋五樓的視野完全不同。
他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五條筆記。
墨水已經被汗浸得有些模糊了。
"賀臨。"他對自己說，"穩住。"
兩點整。
技術評審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著十二個人，每個人麵前都攤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那份七百多頁文檔的不同頁麵。
賀臨坐在主位。
他麵前隻有一杯水。
沒有電腦，沒有文檔。
因為他就算打開了也看不懂。
但這個畫麵在其他人眼裡，是一種極致的自信：人家根本不需要看文檔，全裝在腦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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