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後天來
踩著晨曦，蹬著單車，鬱齊明叼著包子，眉間蹙著像被人欠了八百萬的不耐。
紅燈。
他一條長腿支著地，麵無表情地嚼包子，腦子裡回放的全是半小時前那出鬨劇。
下樓時，三樓住戶的門沒關嚴，一隻黑背柯基從門縫裡躥出來，衝著他狂吼。
鬱齊明當時汗毛都豎起來了，條件反射舉起傘格擋。
他怕狗。
非常怕。
小時候被追著咬過，留下了後遺症，現在看見不拴繩的狗，腿肚子都會發緊。
一人一狗在樓梯間對峙了五六分鐘，狗主人才叼著牙刷慢悠悠晃出來。
不道歉就算了，上來就衝他嚷：“我家狗又不咬人，你拿傘嚇他乾嘛？
鬱齊明火氣“噌”地衝到天靈蓋。
他指著那個狗主人，從“不拴繩違法”罵到“你和狗一樣不懂事”。
對方還想爭，鬱齊明直接掏出手機撥號：“行，你跟警察說。”
狗主人這才臉色一變，罵罵咧咧地摔上了門。
贏是贏了，一肚子火也沒處發。
一看時間不早了，隻能掃輛共享單車往公司趕。
早會冗長枯燥，主管站在白板前畫了半天大餅，鬱齊明左耳進右耳出，滿腦子都是“這破房子不能住了”。
開完會，他騎著小車挨家挨戶送件。
到099號門前時，他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快速眨動眼睫，試圖逼退快溢出的水汽。
“白先生，您的快遞到了。”
語氣懶懶的，尾音往下墜，聽起來有些無處宣泄委屈的煩躁。
門後佇立的人影沒動，視線落在他眉間未散的煩躁上，盯了好一會兒，才按下評分鍵。
92。
跌了一分。
鬱齊明扯了下嘴角：“祝您生活愉快！”
說完轉身走了，乾脆、利落。
背影裡透著一股不想過多攀扯的意味。
中午吃飯時，陶薑端著餐盤，拉著陳南摸了過來。
他借著喝湯的間隙偷瞄鬱齊明，確認對方臉色不像上次那麼難看，才小聲問：“阿明，你現在多少分了？”
鬱齊明夾了一筷子青椒牛柳塞進嘴裡，慢悠悠嚼完，才回答他：“92。”
陶薑眼睛“唰”地圓了。
他扭頭看向陳南。
陳南臉上也掠過一絲意外，隨即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你……你乾啥了？怎麼還漲了？”陶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壓低聲音，“我和陳南都沒漲過，一次都沒有。”
他頓了頓，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
白先生扣阿明的分扣得蹊蹺，漲得也蹊蹺，
……怎麼跟逗貓似的，給一鞭子再喂支貓條？？
這想法一冒出來，陶薑自己先打了個哆嗦，趕緊甩頭把危險念頭清空。
不不不，打住。
白先生那麼可怕的人，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他在這邊自己嚇自己，鬱齊明已經吃完了最後一塊紅燒雞，端起盤子起身，語氣淡淡：“問那麼多乾嘛。走了。”
他經過陶薑身邊時，順手在他腦袋上輕拍了一下：“別用那副見了鬼的表情看我，瘮人。”
說完插著兜走了。
陶薑摸著被拍過的後腦勺，嘟囔：“他是不是在安慰我啊？”
陳南低頭喝了口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在讓你閉嘴。”
“哦。”陶薑撇撇嘴，又往嘴裡扒了一大口飯。
——
見不到白拾的那幾天，鬱齊明跑步的次數驟減。
他下了班就帶田天去看房。
海安新村裡麵的，周邊小區的，來來回回跑了七八處，始終沒定下來。
海安這片他挺滿意。
雖然破敗，但有煙火氣，夜裡也安靜。
樓下小吃店、超市、菜市場一應俱全，住戶多是退了休的職工、教師、醫生，不鬨騰。
最重要的是，離公司近，搬家也方便。
他想自己搬，能省一千多塊錢呢。
終於在海安靠近大門的地方看中一套兩室朝南的房子。
房東是個五十來歲的阿姨，鬱齊明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姐姐長姐姐短地磨了半天，硬是把三千五講到了三千二。
押一付二，再低，房東就不願意了。
這已經是鬱齊明靠著一張臉和兩片嘴皮子爭取來的最大戰果。
房租分攤上，他出兩千五，田天出七百。
田天起初死活不肯，覺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鬱齊明斜了他一眼：“你那七千多存款，還是留著買點有營養的東西把自己喂胖點。真要過意不去，以後水電你交。”
田天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也占便宜了……”
“少廢話。”
就這麼定下了。
搬家前一晚，鬱齊明帶著田天去中介把舊房子退了。
房東沒露麵，中介夾著公文包上上下下檢查了二十多分鐘，這也要扣那也要賠，鬱齊明差點當場掀桌，被田天死死拽住了袖口。
“行了，趕緊的，我們走。”鬱齊明壓下火，簽完字拉著田天出來。
他讓無精打采的田天先回去，自己往水庫公園跑去。
已經一周了。
水庫邊的晚風比平時更黏一些，跑道上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時短時長。
跑完一圈，他喘著氣往平常拉伸的地方走，腳步忽然頓了。
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腰背挺直，雙手搭在膝上，半長黑發被風吹得微亂，側臉輪廓在昏黃的路燈下像被刀子刻出來的。
白拾。
他正看著河麵，目光幽深，像在賞景。
但鬱齊明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個人，在等他。
他喘了兩口氣，把短袖的領子扯了扯，走過去，大喇喇地坐在那人旁邊空出的位置上，長腿大敞，帶著熱氣和汗味。
“腳怎麼樣了？”鬱齊明沒看他，目光落在他被長褲遮住的腳踝，揚了揚下巴。
白拾收回落在河麵上的視線，低頭，目光在鬱齊明那雙起了黃邊、磨得有些舊的運動鞋上停了一秒。
“還行。”
又是兩個字。
鬱齊明也不惱，抬起胳膊交叉做拉伸，順口道：“我明晚不來了啊。”
白拾偏頭，黑眸落在他臉上：“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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