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次相遇
下午送件時，鬱齊明遇到了職業生涯裡第二個難搞的客戶。
一位滿頭銀絲的老太太，身著黑金旗袍，配飾清一色的高冰翡翠。她拄著拐杖，扶著金絲老花鏡，把一封信翻來覆去地看，就是不簽收。
眼看四點四十五，再耗下去白先生那邊鐵定遲到。
鬱齊明彎腰湊近，抬高音量：“趙奶奶，您確認好了嗎？”
老太太有些耳背。
提高的音量像穿過一層渾濁的水般，到她耳朵裡已經模糊不清。她點了點頭，表情卻迷茫，顯然沒聽清。
鬱齊明耐著性子，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
到第十七遍時，老太太終於笑了，接過筆慢悠悠簽字。
她講究得體，拍照前還細心抻了抻旗袍下擺的褶皺，顯然她並不知道鏡頭根本拍不到她，簽收的照片也不會傳到寄方手裡。
拍完照，她把信按在心口，像十幾歲的少女揣著情書，朝他擺擺手，叮囑他路上小心。
鬱齊明看著她顫巍巍進門的背影，什麼也沒說。
跨上車，油門擰到底，四點五十七分，堪堪趕到099號側門。
步子依然平穩，呼吸卻亂了兩拍。
白皙的臉上浮了層淺粉，可惜鏡頭捕捉不到。
錯亂的喘息透過電子屏揚聲器，在空曠室內蕩開。暗處，一道靜得像影子的輪廓被這呼吸聲裹住，良久沒動。
等那呼吸徹底平了，影子才抬了抬手指。
指腹擦過加號鍵，一觸即離。
90。
漲了一分。
鬱齊明勾唇，清朗的聲音傳進來：“白先生，祝您生活愉快！”
比早上那句有誠意多了。
側門合上。
白拾把幾分鐘前的畫麵調出來，盯著屏幕裡那張張揚的臉，唇間吐出一句意味不明的低語：“鬱齊明……嗬……”
“阿嚏！”
鬱齊明揉揉鼻尖，看著西沉的太陽不解。
這天氣也能感冒？
呸呸呸。
他現在窮得叮當響，可病不起。
提著從食堂打包的三菜一湯溜達回去，把飯菜掛在臥室門把上，他換衣服出門。
一路慢跑，順帶總結今天：分漲回來了，工作暫時穩了。餐廳晚上人少，還能免費打一份給恩人帶回去。
不錯。
跑到健身區，他下意識看向單杠。
空的。
鬱齊明收回視線，覺得自己有點魔怔。
繼續往前跑。
夏天傍晚，路上鍛煉的人多了不少。
第二圈，人沒來。
第三圈，單杠還是空著。
跑完，他走到單杠旁的拉伸器前，閉著眼壓腿。
不遠處兩個小孩在爭玩具，稚聲稚氣的。
“我要發激光消滅你！”
“你沒有變身器，我才是真正的奧特曼。奧特曼變身，怪獸看招！！發激光，滋滋滋～”
“哇——媽媽……”
另一個被“擊中”，吊著殺傷力十足的哭聲去找媽媽。鬱齊明聽得正有意思，哭聲突然像被人掐斷。
下一秒，左前方長椅上煲電話粥的女聲也沒了。
嬉鬨的、哭喊的、聊天的，所有聲音像潮水一樣迅速退去。
四周忽然靜得可怕。
他心思微動，睜開眼睛，下意識往左一偏，恰好撞進一雙沒有溫度的黑眸裡。
鬱齊明瞳孔微凝，沒躲開。
對方眼底的驅逐和壓迫鋪天蓋地砸過來，像無數道冰淩在下逐客令。
鬱齊明反倒把目光釘得更死，執拗的寸步不讓。
對峙持續了足足數十秒。
鬱齊明眼底慢慢泛起嘲弄，明晃晃寫著一句話：公共區域，你憑什麼趕我走？
男人讀懂了他眼裡的意思，眸光微微一閃，竟先移開了視線。
他也沒走，踮腳抓住頭頂的單杠，開始做引體向上。
鬱齊明暗嗤一聲，收回目光，繼續拉伸。
他單腿支地，勁瘦的腰身向大腿對折，柔韌性好得驚人。
換腿時，餘光掃過旁邊。
那人還在做引體向上，一下接一下，呼吸都沒怎麼亂。
我去，真變態。
這體能不去舉重都虧了。
鬱齊明瞅了眼對方快頂自己兩個胳膊粗的手臂，撇了撇嘴。
他才不羨慕。
自己這是少年感。
拉完雙腿，他換到對麵的拉臂器前拉伸肩頸。
那人還在做，垂著眼，半長黑發被風掀起來，呼吸總算亂了幾分。
鬱齊明心裡默默計著數，算出他差不多乾了近一百個時，指尖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
等那人從單杠下來，鬱齊明以為他終於體力耗儘，誰知對方隻是換到仰臥起坐機上，繼續卷腹。
這項運動極其考驗腰腹力量。
鬱齊明來了點興致，想看看他能做多少。
數著數著，視線開始不受控製地往那人身上飄。
雙手交疊枕在腦後，腰腹緊繃著一下下卷起。汗水從他頸側滑下來，沿著鎖骨的線條往下墜。
他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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