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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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我碩士畢業。
專業成績全年級第二,拿到了三家金融機構的offer。
我選了一家總部在上海的投資公司,年薪五十八萬。
入職那天,HR看著我的簡曆,抬頭看了我一眼。
“蘇銳,本科UCL,碩士LSE,一等榮譽學位……你這履曆,怎麼不去投行?”
“投行太卷了,我怕猝死。”
她笑了一下。
我不是開玩笑。
在倫敦的時候,我有個同學去了某投行,三個月瘦了二十斤,眼眶凹進去像骷髏,打了兩次120。
我這條命從陽台上熬出來的,不能這麼糟蹋。
回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老家接我姑。
她還住在那個廠宿舍裡。
我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宿舍樓外麵的走廊上晾著衣服,水泥地上全是油漬,牆角堆著三輪車和廢紙箱。
她住二樓。
門沒鎖,推開的時候,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十二平米的房間,兩張上下鋪,她睡下鋪,上鋪堆著雜物。
牆上貼著報紙,靠窗戶那麵牆返潮,發黑了一大塊。
一台老式風扇嗡嗡響,轉頭的時候會發出嘎嘎的聲音。
我姑坐在床邊擇菜,聽到動靜抬頭,看見我,手裡的菜掉在地上。
“銳子?!你……你回來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
我趕緊上去扶她。
三年沒見,她老了太多。
頭發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更深了,背也有點駝。
她抓著我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
“長高了,也壯了。好好好……”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縫,眼尾的魚尾紋全擠在一起。
“姑,我來接你。”
“接我?去哪?”
“上海。”
她愣住了。
“我在上海租了個房子,兩室一廳,有你一間。你把東西收拾收拾,跟我走。”
“不行不行不行,”她連連擺手,“我一個老太婆去上海乾什麼?給你添亂。”
“不添亂。你不去我不走。”
她看著我,嘴唇抖了抖。
“銳子……”
“姑,你賣了房子供我讀書,我不能讓你一直住在這種地方。”
我指了指那麵發黑的牆,指了指那台嘎嘎作響的風扇,指了指窗戶上裂了一道口子的玻璃。
“你覺得我在倫敦苦?我確實苦。但我再苦,也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你呢?你把自己的遮風擋雨賣了給我,然後躲在這個角落裡,跟我說‘挺好的’?”
她的眼圈紅了。
“我是真覺得挺好……”
“那你擱這住一輩子?”
她沒接話。
我蹲下來,把地上的菜撿起來,放在盆裡。
“姑,你這輩子對我有多好,我心裡有數。你要是不跟我走,我這輩子心裡過不去。”
我沒哭。
我忍住了。
因為我發現隻要我一哭,她就先心疼我,然後就忘了心疼自己。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說:“那我收拾收拾。”
她的行李不多。
一個舊編織袋,兩套換洗衣服,一把木梳,一個搪瓷杯,上麵印著“先進工作者”五個字。
還有一個塑料文件袋。
我問她裡麵裝的什麼。
她打開給我看——是我高中時候的成績單、獎狀,還有那張UCL錄取通知書的複印件。
通知書那張紙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我讓你爸給我複印的,”她笑了一下,“他不情願,我自己去打印店印的。”
我接過那張複印件,上麵有一個褶子,被仔細撫平過,但痕跡還在。
我把它折好,放回文件袋裡。
“走吧姑。”
“欸。”
出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房間。
十二平米,發黴的牆,嘎嘎響的風扇。
她在這裡住了三年。
“不看了,”我拉著她的手臂,“以後住的比這好一百倍。”
她笑了笑,沒說話,跟著我下了樓。
路過宿舍門口的時候,隔壁老劉媳婦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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