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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2014年9月3號,我從浦東機場出發。

我爸沒來送,他說廠裡走不開。

我媽來了,但全程沒怎麼說話,就在安檢口塞給我兩百塊錢。

“出去省著點花。”

兩百塊。

她給蘇傑買那雙耐克鞋花了八百。

我把錢接了,塞進褲兜裡。

我姑來了。

她坐了六個小時的大巴從鎮上趕過來的,大巴票七十八塊錢,她舍不得買瓶水,嘴唇乾得起皮。

她在機場看什麼都新鮮,自動扶梯上站著不敢動,差點被後麵的人撞倒。

我扶著她的胳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姑沒見過世麵,讓你看笑話了。”

安檢口前,她把一個布袋子遞給我。

我打開一看,一遝子五毛一塊的零錢,用皮筋紮著,還有兩雙她自己納的布鞋底。

“飛機上腳冷,墊上。”

飛機上暖和得很,用不著鞋墊。

但我把那兩雙鞋墊放在了行李箱最底層,一直到今天,還在。

進安檢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媽已經轉身走了。

我姑還站在原地,踮著腳,使勁朝我揮手。

她那件碎花襯衫在人群裡很紮眼,像一朵褪色的舊花。

我衝她揮了揮手,然後鑽進了通道。

拐彎之後,靠著牆,我蹲下來哭了一陣。

擦乾臉,站起來,排隊登機。

那天倫敦下著雨。

我拖著一個二手的皮箱走出機場,皮箱的輪子有一個是壞的,走起來歪歪扭扭,在地上嘎吱嘎吱響。

到了學校宿舍,四人間,室友全是外國人。

一個英國小哥看著我的皮箱,用英語問:“哥們,你這箱子看著很有年代感啊。”

“1998年產的。”

他瞳孔放大了一瞬。

“那比我還大。”

我聳了聳肩。

這個箱子是我姑找人借的。

在倫敦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難。

學費有了著落,生活費沒有。

三十四萬聽著多,扣掉第一年學費,剩下的錢隻夠我活三四個月,還得省著花。

我去中餐館打工,洗碗。

一小時六鎊五,老板是福建人,說話嗓門巨大,動不動就罵人。

“小蘇!這個盤子沒洗乾淨!你眼睛長腦後麵了?”

我低頭重新洗。

後來他知道我在UCL讀書,嗓門降了大約三分貝。

“喲,名牌大學生啊?難怪洗碗都洗不利索,知識分子嘛。”

我說:“老板你再扣我工資,我連洗碗水都喝不起了。”

他瞪我一眼,晚上給我打包了一份炒飯帶走。

那段日子我白天上課,晚上打工,周末去圖書館啃論文。

宿舍的床鋪硬邦邦的,但比我家那個陽台折疊床強一百倍。

至少這裡的窗戶關得嚴。

每個月我給姑打一次電話。

國際長途貴,我就打十分鐘。

“姑,我挺好的,吃得飽。”

“銳子,別省著,該吃就吃,別委屈自己。”

“知道了姑。”

“你爸媽……最近沒跟你聯係?”

“嗯,沒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陣。

“沒聯係就算了,你管好你自己。”

我掛了電話,看著通話記錄——“姑”兩個字後麵顯示10分22秒。

往下翻,通訊錄裡“爸”和“媽”的最後通話記錄停留在出發那天。

九月三號。

之後就沒有了。

不是我不打,是我打過,打了兩次。

第一次,我媽接的,聊了三分鐘,主要內容是蘇傑找了個修車鋪的工作,乾了一個禮拜嫌累不乾了。

她的語氣裡沒有抱怨,帶著慣常的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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