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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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夏天,我人生中最熱的一天。
不是因為溫度,是因為我爸蘇建國把我的錄取通知書從桌上抄起來,甩到我臉上。
那張紙打在鼻梁上,還挺疼。
“倫敦大學學院?”他連名字都沒念利索,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一年學費多少?”
我說:“學費加生活費,一年大概三十萬。”
廚房裡,我媽王桂芳正燉排骨。
排骨是給我弟蘇傑燉的,他剛拿到駕照,我媽說要慶祝一下。
聽到“三十萬”這三個字,我媽把鍋蓋掀了一下,白氣撲出來,她扇了扇手,沒說話。
我爸坐在沙發上,煙灰彈在拖鞋上,抬頭看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到今天都記得——不是不舍,不是為難,是嫌煩。
跟你去菜市場買菜,賣菜的多算了你兩毛錢,那種煩。
“讀不起。”
兩個字,乾淨利落。
我攥著那張錄取通知書,指節發白。
“爸,我可以申請獎學金,第一年的學費我借——”
“借?跟誰借?你爸我在廠裡一個月四千七,你媽超市上班兩千三,你弟剛學出來駕照還沒找到工作,家裡還欠著你爺爺喪事的錢,你跟我說借?”
他掐滅煙頭,站起來。
“你要是考個國內的大學,二本也行,學費五六千,家裡咬咬牙供你。出國?做什麼夢呢。”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弟蘇傑從臥室晃出來了。
穿著新買的耐克鞋,手機殼是那種blingbling的潮牌款。
他靠在門框上,嘴裡嚼著口香糖,看了我一眼。
“哥,你就別折騰了唄。出什麼國啊,隔壁張偉高中沒畢業,現在修車一個月也五六千呢。”
我沒接他話。
我媽端著排骨湯出來了,放在桌上,先給蘇傑盛了一碗。
“銳子,你也坐下吃點。”
我媽語氣很平淡。
就好像這事兒已經定了,不值得再多花一口氣討論。
我坐下了。
排骨湯裡飄著油花,玉米和胡蘿卜燉得爛爛的,香得很。
但我一口沒動。
“媽,弟那個駕照培訓班,花了多少錢?”
我媽愣了一下:“四千多。”
“他那雙鞋呢?”
“打折的,八百。”
“他那個手機殼呢?”
“那才幾十塊錢的東西你也算?”我媽的聲音高了起來。
我沒再問了。
我端起碗,喝了口湯。
說實話,挺好喝的。
隻是我突然發現,這桌上有四個人,排骨湯是我媽特意給我弟做的,我隻是恰好在場。
我回到自己房間——其實也不算房間,是陽台改的,拉了個簾子,放了張折疊床。
我弟睡的是主臥,我爸媽睡次臥。
我高三一整年,就在這個陽台上做題。
冬天冷得手指發紫,夏天熱得後背一層汗,坐下去涼席粘在皮膚上,站起來那聲“滋啦”,跟撕創可貼似的。
我把錄取通知書鋪在床上,拿手機拍了張照。
UCL,全球排名第八。
我整個高中沒上過任何補習班,班主任說我是他教過的最能扛的學生。
他不知道我能扛不是因為我天賦多高,是因為我沒得選。
補習班一節課200塊錢,我媽說太貴。
但她能花三千五給蘇傑報一個街舞培訓班,學了兩個禮拜,蘇傑說不想去了。
三千五,沒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時候,我在反光裡看到自己的臉。
瘦,黑,顴骨高,嘴唇乾裂。
這副樣子,說出去別人也不信我考上了全球第八的大學。
可我真考上了。
我在陽台上坐了很久,外麵的蟬叫得人心煩。
忽然聽到客廳裡我爸在打電話。
“……對對對,小傑拿到駕照了,是該買輛車了,上班跑業務方便……我看了一款大眾,落地十二萬……”
十二萬。
我咬了一下舌頭,鐵鏽味在嘴裡擴散開來。
我沒錢出國讀書,但我弟有十二萬買車。
這道數學題,我這個全校第一解不了。
第二天我爸找我談話,他說家裡不是不想供我,是真沒條件。
“你要懂事,你是老大。”
這句話我聽了十八年了。
八歲的時候,蘇傑要我的變形金剛,我媽說你是老大要讓弟弟;十二歲的時候,蘇傑打碎了鄰居家玻璃,我爸說你是老大怎麼不看著弟弟;十五歲的時候,家裡隻夠交一個人的學費,我媽說你是老大先打兩年工攢夠了再說。
後來我沒打工。
班主任找到我家,跟我爸拍了桌子。
“這孩子是讀書的料,你們耽誤了他我找你們算賬。”
我爸才勉強讓我繼續讀。
但我心裡清楚,在這個家裡,“老大”兩個字不是排行,是原罪。
我爸說完那番話,又加了一句。
“而且你之前讀高中,家裡也花了不少錢。夥食費、資料費,零零總總的也兩三萬了。你要是不讀書了,先上班把這筆錢還了。”
我以為我聽錯了。
“還錢?”
“你也十八了,成年了。這些年養你花的錢,爸也不跟你算那麼細,你先上班,每個月往家打兩千就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特別平靜。
就好像養自己的孩子花了錢,找孩子要回來,天經地義。
我沒哭。
說真的,到了那一步,我連憤怒都沒多少了。
就剩一個念頭——
我得離開這個家。
不管用什麼方式。
那天下午四點,我姑打來了電話。
我姑叫蘇蘭芝,我爸唯一的妹妹。
她一輩子沒結婚,年輕的時候在鎮上紡織廠上班,後來廠倒了,就靠打零工和那點養老金活著。
她住在老家鎮上一套四十多平的老房子裡,牆皮脫落,水管生鏽,窗戶關不嚴實,冬天風往裡灌。
但那是她全部的家當。
“銳子,聽你爸說你考上了外國的大學?”
她聲音沙沙的,那種長年吸二手煙加上紡織廠粉塵留下的嗓子。
“嗯,考上了。但是讀不起。”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多少錢?”
“第一年大概三十萬。”
又是一陣安靜。
然後她說:“銳子,你等等姑。”
我不知道她要我等什麼。
我以為她就是關心一下。
畢竟在這個家裡,關心我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而且那隻手的手指也伸不全。
三天後,姑出現在我家門口。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拎著一個塑料袋。
塑料袋裡裝著一本存折。
她把存折遞給我爸。
“建國,這是三十四萬。銳子出國的錢,我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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