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杏林初啼
烈日劃過當空,清心堂門前已圍了三層人牆。任水柔聽著外頭此起彼伏的叫罵聲,指尖將袖口忍冬紋繡線搓成了麻花——這時她剛要跨過門檻,就被豆蔻拽回藥櫃。
“小姐還是奴婢把這些人打出去吧。”小丫頭咬牙切齒,一心想用武力解決。
"當家的再不去,他們要把匾額拆了!"坐堂大夫急衝進來,像熱鍋上的螞蟻,直揪山羊須,手抖得嘩嘩響。
“沒事!”任水柔拍了拍豆蔻的手,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耐,將冪籬紗幔又往下扯了三寸,跨出門。
一個麻臉壯漢正好踹翻藤椅,她看到那人的身姿力道及動作,分明有軍中擒拿手的影子。
"諸位稍安。"她在眾人不備時,彈出一塊石子打在那壯漢的膝蓋處,隨即忍住人多時的不適,不露聲色的在聲音裡,加了兩分內力,"清心堂每味藥材皆可溯源,若真吃死人——"
眾人靜了靜。
"放你娘的屁!"麻臉漢子卻是不依不饒,單膝跪在地上,手撫著膝蓋,臉有痛色話仍是不停。嘴裡的唾沫星子噴在地上,"我兄弟昨夜服了你們的枇杷膏,今早就口吐白沫!還有你個娘們,遮遮掩掩,不敢以真麵目示人,莫不是庸醫騙子怕被人認出來!"罵罵咧咧的,說完將個麵色青紫的瘦弱男子扶上前,那人脖頸處隱約可見暗紅疹斑。
任水柔隔著紗幔眯眼,忽見患者虎口處結著層黃繭——這是常年握韁繩才會有的痕跡,她指尖銀針在袖中一轉,正要往前一探究竟,卻被麻臉漢子起身攔住。
“光天化日之下,莫不是想殺人滅口!”
“是啊,遮遮掩掩的,難道真是騙子!”
“要不,報官”
任水柔眼見人群越來越激動,掀開冪籬紗幔,掃了眼門外,柱子上拴著的馬匹是軍中才有的品種——平心堂背後竟然有軍方的人,張副將?隨即收回目光,推開漢子細細把脈。
她露出容貌後,人群頃刻間安靜。
而後她抓起案上鎮紙砸向藥桌。
"取二兩芒硝化水。"她提筆在宣紙上疾書,狼毫尖險些戳破紙背,"再拿三錢白礬混入艾絨。"
豆蔻捧著銅盆過來時,任水柔已掀開患者衣襟。三枚金針快若流星封住天突、膻中、鳩尾三穴,針尾輕顫如蜂鳴。
君湛的玄色皂靴踏碎門檻,蒼白的臉色襯得眼尾朱砂痣愈發妖異,腰間銀釘撞得叮當響,目光難掩焦急的神色。那麻臉漢子又要阻攔,忽覺膝窩一麻——君湛的折扇正點在他環跳穴上。
"這位爺一身的汗臭,還是少動肝火為妙。"君湛倚著門框眼銳利的看向那位大漢,玄色錦袍下擺沾著些灰塵,"昨夜在百花巷賭錢時,不是還誇平心堂的枇杷膏甜如蜜?"
人群嘩然中,任水柔已用針刺向患者指尖。黑血滴入芒硝水的刹那,她瞳孔驟縮——這分明是漠北特有的沙棘毒,遇熱則發。
"取冰窖陳年的苦艾酒!"她突然掀了冪籬,眼神灼灼如焰,"再去後堂拿三隻水蛭!"
平心堂掌櫃擠進人堆時,正撞上任水柔潑來的藥渣。他指著滿地扭動的水蛭尖叫:"諸位看看!女子如何能行醫,這庸醫要害......"
"害你爹!"君湛的皂靴碾住他後襟,從懷中抖出張當票,"上月你典當的犀角盞,可是刻著太醫院的徽紋?還有昨夜你跟他在賭坊輸給張副將手下的三百兩時,怎麼不喊害人?"
任水柔趁機將苦艾酒灌入患者口中,冰涼的酒液混著粘液,激得那人猛然抽搐。當第三隻水蛭吸住他後背毒瘡時,君湛突然俯身耳語:"娘子這法子,真是罕見!準備一鳴驚人?"
"你猜。"任水柔抹去濺到眼睫上的黑血,銀針挑起患者耳後蛻皮——淡青胎記下藏著狼頭刺青,與君湛所畫的紋路如出一轍。
"嘔——"
患者突然翻身狂吐,穢物中赫然有團未化的硬塊。任水柔用鑷子夾起渣塊,在晨光下顯出詭異的褐色:"漠北沙棘混嶺南斷腸草,這糖漬杏脯倒是稀罕物,竟然用來掩蓋斑蝥的真相毒性。"
君湛的折扇突然敲在麻臉漢子肩井穴:"這位是張副將手底下的人?在軍中未有軍令私自外出,可是要領軍棍,不知張副將是否知情?"
狀漢見君湛竟能認出他的身份,知道此事無法轉圜,眼珠一轉,“是這掌櫃給小人五十兩,讓小人做局替他出出氣,教訓教訓這家掌櫃。”
"血口噴人!"掌櫃的剛要撲上來,忽被個蒼老聲音喝住:"老身能作證!"
人群自發讓出條道,任水柔昨日救下的老婦,抱著孫兒扶著兒媳婦顫巍巍走來,向她行了個拜謝禮。嬰孩頸間掛著個褪色香囊,是清心堂贈的驅疫包:"多謝姑娘昨日大恩!這掌櫃前日逼老身用假藥,說不用就掀了我兒的餛飩攤!"
任水柔發現那媳婦臉色發青,扶老婦坐下時,指尖在她兒媳腕間一搭,她眉頭緊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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