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清是誰
第四章
清清是誰
破廟的窗欞被暴雨砸得哐當作響。
任水柔第三次把滑落的被角掖回君湛頸間,突然理解穿越前實驗室的小白鼠為什麼總咬籠子——這男人燒得渾身滾燙,手卻冰得像從寒潭撈出來的,攥著她衣袖跟咬籠子的老鼠似的,力道大得能勒死頭牛。
她掙了掙。
沒掙開。
又掙了掙。
還是沒掙開。
任水柔放棄掙紮,低頭看著那張燒得通紅的臉。
他眼角那顆淚痣被冷汗浸得發亮,眉骨如斷刃劈出淩厲弧度,偏生睫毛長得能在眼下投出陰影。那道橫貫左眉的舊疤本顯凶相,卻被蒼白麵色襯出三分脆弱。
她抬起另一隻手,用帕子蘸了雨水給他擦臉。
擦著擦著,指尖突然頓在眉骨處。
這人……
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在哪見過。下頜線繃緊如弓弦,唇角卻天然微翹。昏迷時倒顯出幾分稚氣,與周身刀鑿斧刻般的肌肉格格不入。
水珠順著他的喉結滑進衣領,鎖骨凹陷處積著未乾的血跡,竟像是盛了半盞胭脂。
任水柔心跳漏了半拍。
“小姐。”
豆蔻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開。
任水柔手一抖,帕子掉在君湛臉上。
她若無其事地撿起來,繼續擦。
豆蔻舉著烤紅薯湊過來,火堆正好爆出個火星。小丫鬟盯著君湛鬆散的衣襟咽了咽口水:“小姐,侯爺這皮相比朱雀街的糖人張還俊。”
任水柔沒吭聲。
“不過——”豆蔻話鋒一轉,“侯爺這麼黏您,肯定有企圖。要不要奴婢……”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戒指,“動用聖手門查查他?”
任水柔終於抬頭看她。
那枚戒指是豆蔻爺爺留給她的信物,能號令聖手門探查天下消息。這些年豆蔻從沒提過要用,今天倒是頭一回。
“不用。”任水柔收回目光,“我能搞定。”
“可是——”
“聒噪。”任水柔把紅薯塞回豆蔻嘴裡,“去添柴。”
豆蔻鼓著腮幫子,委屈巴巴地跑去撿柴了。
任水柔低頭繼續擦。
擦到第三遍的時候,她突然對上一雙眼睛。
君湛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看著她。他瞳孔裡跳動著橘色火光,目光有些迷蒙,像是還沒完全清醒。
任水柔的手頓在他眉骨處。
他忽然抬手,撫上她發間那根木簪。
“清清……”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簪子……”
任水柔猛地後仰。
發間的木簪被他帶得歪向一旁。
她按著簪子,心跳突然快了起來——這是她十歲生辰那日自己削的木簪,簪頭歪歪扭扭刻著一個“清”字。
為了紀念她穿越前的名字。
任清清。
“六年前,”她盯著君湛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你來過青州嗎?”
君湛眼底劃過一絲清明。
他沒說話,卻反手將她壓進稻草堆裡。
“娘子想知道?”他聲音微啞,呼吸帶著灼人的藥香拂過她臉頰,“拿你來換。”
任水柔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眉眼確實有些眼熟。
當年那個瘦小的破小孩,如今長成了這副招蜂引蝶的模樣?
她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抬膝頂向他傷口——
“砰!”
廟門突然被狂風吹開。
豆蔻驚叫著撲向箱子,二十八個鎏金銅扣叮叮當當砸了滿地。
君湛忽然就著這個姿勢把任水柔護在身下。
她聽見三支羽箭釘入梁柱的悶響。
還有君湛微頓的身形。
“閉眼。”
耳垂突然傳來溫軟的觸感。
任水柔整個人僵成一根曬乾的藥草。
耳尖騰地紅了。
她攥緊他染血的衣帶,聲音發緊:“我可以——”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瞟到他右手抓了把沙子。
算了。
你行你上。
“我是說,”她改口,“刺客該閉眼。”
君湛笑了一聲。
揚手灑出沙子。
衝進來的黑衣人頓時捂著臉哀嚎起來。
任水柔被扛上肩頭的瞬間,指尖悄悄彈出一撮粉末。她臉頰貼著他頸側跳動的脈搏,忽然發現他耳後有道月牙狀的小疤——
正是她六年前用搗藥杵誤傷的。
“娘子。”君湛踹翻供桌擋住追兵,還不忘撈起滾到香爐邊的烤紅薯,“抱緊為夫的腰。”
任水柔:“……”
她抱緊了他的腰。
兩人衝出破廟的瞬間,身後的黑衣人忽然一個個倒下去。
“在我們小姐麵前還想站著?”豆蔻狠狠踢了踢腳邊的黑衣人,輕哼一聲,抱著箱子跟上去。
暴雨澆透青石板路。
任水柔數到第七個巷口轉彎時,君湛突然踉蹌著撞上一扇門板。
她摸到他後背黏膩的血。
那箭頭上又淬了毒。
這小侯爺,估計才是真正命中帶煞的那一個。
“前麵第八個巷口。”君湛往她手心塞了枚銀釘,“敲門三長兩短。回春堂……找蘇娘子要……要……”
“要什麼?”任水柔冷靜地掐他人中。
君湛蒼白的臉上突然泛起笑意。
“要兩串糖葫蘆。”他頓了頓,“要山楂的。”
任水柔罕見地情緒外露了一瞬。
這輩子,她沒這麼想弑君過。
回春堂的銅鈴在子夜響得淒厲。
任水柔拍門板的手還沒落下,就被一個藥童拽進內室。
蘇娘子正在碾藥。抬頭看見任水柔背上的君湛時,手裡的藥杵“當啷”砸在鐵盤上。
“小主子?!”
她顫抖著手把人扶進屋。
任水柔把人放在榻上,開始檢查傷口。
“藥落在廟裡了。”她頭也沒抬,“這是解毒藥方。所幸他體內有抗毒性,我先用針把毒引出來,再服幾劑藥,休息幾日就好。”
蘇娘子愣愣地看著她。
更鼓聲穿透雨幕。
君湛在榻上發出痛苦的悶哼。
任水柔輕輕解開他束發的緞帶,三根銀絲混著白發垂落下來——她之前就看出來了,這是長期試毒才會有的症狀。
“當年……”蘇娘子聲音發顫,“當年有人用未滿五歲的小主子試藥。”
任水柔手一頓。
蘇娘子抹了抹眼角,把藥膏抹在君湛滲血的手臂上。
“沈夫人拚死把他們送出宮,自己卻……”她頓了頓,“十幾年前,要不是……也不會隻留下小主子一人。”
任水柔低頭看著君湛。
他眉頭緊皺,像是在做噩夢。
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來的那天。
也是母親臨終前的雪夜。
婦人瑩白的手撫過她繈褓,一臉無畏地哼著走調的江南小曲。手腕上的銀鈴刻著太醫院的徽記。
那個徽記……
“清清……”
榻上的人突然發出囈語。
任水柔回過神。
“阿柔……”君湛燒得開始說胡話,手指纏上她的裙帶,“別走……”
她低頭給他喂藥。
藥汁順著嘴角淌下來,她用帕子擦掉。
六年前救了他一次,記到現在。
一次恩記百年。
這人……
她歎了口氣。
破曉時分。
豆蔻順著任水柔留下的暗號撞進門:“小姐!!”
任水柔手裡的藥碗還沒放下,就見林修遠施施然跟著跨過門檻。
他腰間玉佩撞在銅盆上,發出清越的聲響。
冰塊臉上有了一絲破裂。
“表妹可知,”他看著榻上的君湛,一字一頓,“你救的這位是誰?”
任水柔禮貌地笑了笑,沒說話。
這表哥也是個不簡單的。
是不是在她身上裝了GPS?
隻要他想,每次都能精準找到她。
君湛突然睜眼。
袖中銀釘直取林修遠咽喉。
任水柔本能地抬手去擋——
鋒刃劃過小臂。
一滴血落在君湛腰間的玉佩上。
在沒人察覺的時候,沒入麒麟眼中。
“侯爺大禮,我可不敢收。”林修遠閃身避過。
他看向任水柔,滿眼怒火。
“十六年前,你母親本可以逃離。”他一字一頓,“為了他們母子,才葬身火海。”
任水柔低頭看著手臂上的傷口。
血還在往外滲。
她沒抬頭。
“表哥慎言。”她聲音很淡,“你我同為醫者,應該能理解我娘的選擇。”
林修遠愣住了。
任水柔抬起眼,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時候她們以為我是嬰孩。”她說,“所有的談話行動都沒避開我。”
林修遠臉色變了。
“誰才是害死我娘的凶手,”任水柔一字一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收回目光,繼續給君湛包紮。
“既然讓我回來,”她聲音很輕,“那就是時候清算了。”
屋裡安靜得隻剩下雨聲。
林修遠站在門口,看著她。
豆蔻抱著箱子,看著她。
榻上的君湛,不知什麼時候睜開眼,也看著她。
任水柔沒理會那些目光。
她低頭包紮,動作很穩。
包紮完最後一圈,她抬起頭,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
“豆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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