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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這是定情信物

三人僵持在屋裡,誰都沒動。

林修遠站在門口,君湛半靠在榻上攥著任水柔的手,任水柔站在中間,左手被攥得生疼,右手還端著半碗涼了的藥。

空氣像凝固了的豬油,又黏又悶。

最後還是林修遠先開口。

他放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妥協:“別的不提,你……你逗留在這於名聲有礙。家丁跟馬車都在外麵,吃完早飯我跟你一起回京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君湛,“這裡是藥鋪,他死不了。”

任水柔看了他一眼。

這表哥平時一副清風明月不問世事的樣子,這會兒倒急眼了。剛才衝進來的時候臉色鐵青,她差點以為他要動手。

她後來才反應過來——林修遠那時走出樹林,碰到了四處逃散的家丁,怕她一個人危險,才又追回來。

不管這人背後站著誰,至少這份擔心是真的。

“也行。”任水柔點頭。

話音剛落,手就被捏緊了。

“不行。”

君湛的聲音從榻上傳來,帶著沙啞,卻一字一頓。

“我君湛,是與她有婚約關係的未婚夫。”他攥著任水柔的手,力道大得要把骨頭捏碎,“有責任護送她安全回去。”

任水柔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人手勁怎麼這麼大?

她低頭看他。

君湛也正看著她,黑沉的眸底染上一層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風霜,又像是別的什麼。

“阿柔。”他開口,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就是鎮北侯君湛。”

任水柔沒說話。

“十六年前,你母親為護我母子,葬身火海。”

他握著她的手,染血的指尖帶著止血藥粉,輕輕撫過她小臂上的傷口。那動作輕得不像話,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今日……”他抬起眼,眼底暗含的情愫讓任水柔心跳漏了一拍,“換我護你。”

任水柔的心被燙了一下。

杏眸輕顫。

她垂下眼,沒說話。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鳥叫。

豆蔻抱著藥箱縮在門後,看著這一幕,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小姐沒發話,那就是她能應付……吧?

可小丫鬟看著看著,突然瞪圓了眼。

自家小姐從耳尖紅到脖頸,活像煮熟的蝦子。

而那個傳聞中克死三任妻子的鎮北侯,正借著查看傷口的由頭,把姑娘的指尖從拇指摩挲到小指,連指縫都沒放過。

豆蔻:“……”

她是不是該出去?

“豆蔻。”

任水柔突然開口。

“啊?在!”

“去買根糖葫蘆。”

豆蔻愣了一下,看看自家小姐,再看看榻上的侯爺,再看看門口的林修遠,突然反應過來——

這是要支開她。

“哎!”她應了一聲,抱著藥箱就往外跑。

跑到門口又回頭:“小姐,要山楂的嗎?”

君湛的聲音從榻上傳來:“要山楂的,裹糯米紙。”

豆蔻看看自家小姐。

任水柔點了點頭。

小丫鬟一溜煙跑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回春堂後院的桂花釀不知被誰拍開了封泥,甜香混著藥苦飄進來,在屋裡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任水柔盯著林修遠腕間那隨動作晃動的木珠,突然就很想把什麼東西扣在他梳得油光水滑的發髻上——就像穿越前,在實驗室扣培養皿那樣,乾脆利落。

這位溫文爾雅、氣質如雪的表哥,正自來熟地坐在桌邊,不緊不慢地用銀匙攪動一碗湯藥。

可他說出的話,卻帶著刺。

“表妹可知,”林修遠突然敲了敲藥碗,手指劃過桌麵,“先帝原本要賜婚的是任家嫡女與太子?”

任水柔眼皮跳了一下。

“你母親對外宣稱,大姑娘已經交換庚貼,許配給鎮北侯。”林修遠看著她,“當下的嫡女隻有任雪瑤。”

他頓了頓,突然傾身,盯著她的眼睛。

“就為了把親生女兒送進東宮。”

聲音突然加重,震得屋裡空氣都顫了顫。

“再加上外界傳言鎮北侯腿有疾,不良於行……”

“是繼母。”

任水柔微微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冷冽如雪。

林修遠突然失了聲。

任水柔拍開他的手,端過那碗湯藥,手一抖——

半碗藥潑在君湛衣襟上。

君湛垂在榻邊的白發梢顫了顫。

任水柔餘光瞥見,沒吭聲。

可榻上的男人忽然伸出手,像幼稚的孩童似的攥住她手腕,撒嬌般晃了晃:“清清……糖……”

“這是我的表妹,不叫清清。”林修遠一臉敵意地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嘴裡更是帶刀,“侯爺要的糖在這兒呢。”

他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

“當年太醫院大火前夜,沈夫人喂你吃的最後一樣東西,就是這麥芽糖。”

君湛的睫毛劇烈顫動起來。

冷汗順著脖頸流進繃帶。

任水柔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突然想起穿越來的那個夜晚——

火,到處都是火。

一個女人抱著她往外跑,旁邊還跟著個小奶娃。

那小奶娃站在旁邊,舔著根糖果子,眼睛亮亮的。

敢情這孽緣從嬰兒時期就結下了?

“表哥慎言。”她拿起一顆黃連散,彈進林修遠嘴裡,“藥可以亂喝,話不能——”

“噗!”

林修遠受不住,直接噴了出來。

任水柔低頭看著自己繡鞋上的黃漬。

再次破功。

她突然理解師父為何總在身邊備著銀針——

有些人,確實欠紮。

“小姐!糖葫蘆買來啦!”

豆蔻舉著紅豔豔的山楂串衝進來,糖衣碎渣簌簌落了一地。

君湛蒼白的手指倏地探出,精準叼走最頂上那顆裹著糯米紙的果子。

“謝謝娘子。”

任水柔的社恐在暴怒中灰飛煙滅。

她奪過竹簽,直指君湛心口——

尖端在舊傷半寸處急刹。

“再叫娘子,”她一字一頓,“明日你就得改名叫君公公。”

“叫夫君也成。”君湛滿眼含笑,就著她的手咬下第二顆山楂。

薄唇擦過她指尖時,他故意吮了一下。

“甜的。”他笑得眉眼彎彎,“還是娘子疼我。”

任水柔指尖一麻,像被電了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簾子突然被掀開。

蘇娘子端著藥碗進來,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任水柔浸過藥汁的指尖輕點著小主人的胸口,小主人躺在那兒,笑得一臉饜足。

老婦人愣了一瞬。

然後,滿臉褶子開成了花。

“沒想到小姐就是柔姑娘。”她放下藥碗,感慨萬千,“二十年前七夕夜,大小姐抱著小主子逃出火場,帶著半塊玉佩。後來……就當成了信物。”

“我家小姐也有半塊!”豆蔻突然出聲,一臉八卦,“小姐總說這是很重要的物件!”

任水柔感覺天靈蓋被人掀了。

她想捂豆蔻的嘴,已經來不及。

“嗯,很重要。”

君湛不知何時蹭到她頸窩,呼吸帶著山楂的酸甜。

“定情信物。”他笑,“也是訂婚信物。”

任水柔僵在原地。

他呼吸拂過她耳畔,聲音軟得像化了的糖:“還有一張字條……”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沈氏清秋之女,許配君氏長子,永結秦晉。”

他抬起眼,看著她。

眼裡盛滿了她看不懂的東西——柔得像三月的春水,又燙得像七月的驕陽。

“賜婚太子什麼的,都是無稽之談。”他說,“你就是我的娘子。”

“哢嚓。”

林修遠手裡的茶盞裂成兩半。

他覺得眼前的畫麵十分礙眼。

“十五年前,”他開口,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風,“太醫院大火案的第五年七夕夜,老鎮北候戰敗,君夫人自殺,小侯爺失蹤。”

任水柔看向他。

“先帝臨終前,讓當今聖上一定要找到小侯爺。”林修遠一字一頓,“一年後被找到的小侯爺,右腳傷重難愈。聖上憐惜,親自養在身邊。然……”

“表哥!”

任水柔突然厲聲打斷他。

林修遠一愣。

“聽說姨母老毛病又犯了。”任水柔眉心微蹙,“這個是改良研製的新藥方,你帶回去給姨母試試。”

她從袖中掏出個紙包,遞過去。

林修遠看著她,沒接。

君湛嘴角含笑,眼神卻是冷的。

窗外突然傳來熟悉的“哢嚓”聲。

林修遠那隻碧眼烏鴉停在窗欞上,歪著頭往裡看。

“表哥,看來一定有急事。”任水柔把藥方往他手裡一塞,“豆蔻,把我箱子裡那個灰色藥瓶拿過來。”

豆蔻應了一聲,跑去翻箱子。

“送表少爺出門。”

林修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豆蔻已經把藥瓶塞進他懷裡,推著他往外走。

“表少爺慢走啊,表少爺路上小心啊——”

門“砰”的一聲關上。

林修遠站在門外,看著緊閉的門板,半晌沒動。

屋裡。

任水柔剛鬆一口氣,腰就被抱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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