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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糖裡有砒霜

第三章

糖裡有砒霜

王嬤嬤掀簾子進來的時候,任水柔正蹲在灶台邊煎藥。

藥罐裡咕嘟咕嘟冒著泡,苦艾的氣息蒸騰起來,熏得人眼睛發酸。她聽見腳步聲,頭都沒抬——那腳步聲她太熟了,拖拖拉拉,像腳底粘了糖稀,是王嬤嬤獨有的走法。

“大姑娘。”

王嬤嬤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眼神任水柔太熟了——挑剔、嫌棄,還帶著點兒幸災樂禍。跟繼母柳氏看她時的眼神一模一樣,像是看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等著宰的雞。

任水柔低著頭,繼續看火。

王嬤嬤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抬頭,臉色就有些不好看。她大搖大擺走進來,身上帶著一股子醃菜味——也不知道是早上醃的芥菜還是昨兒個剩的酸豆角,反正衝得任水柔鼻子發癢。

幸好不用吃她做的飯。

王嬤嬤把手裡的盒子往桌上一墩,震得茶壺茶蓋叮當響。

“二夫人心善,特意讓老奴送嫁衣給小姐試穿。”她打開盒子,指甲刮過茜素紅的衣料,發出類似貓抓門板的聲響。

任水柔終於抬起頭。

嫁衣。

那件嫁衣她三天前就收到了。柳氏派人快馬加鞭送來的,說是讓她提前適應適應,別到時候穿不慣。

當時她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那金線繡的牡丹紋樣,怎麼看著像前朝罪臣之女出嫁時才用的禁紋?

她翻遍了穿越前看過的所有古裝劇,又翻了師父留下的那些古籍,確認了三遍——

沒錯。

就是禁紋。

柳氏這是要讓她穿著這件嫁衣嫁進侯府,然後被婆家發現“僭越”,直接被休回來?

還是說,柳氏想讓她乾脆別嫁過去,直接死在半路?

任水柔當時沒吭聲,把嫁衣疊好放回盒子裡,就當沒看見。

可今天王嬤嬤又送一件?

她目光落在那件新嫁衣上。

密匝匝的金線,繡的還是牡丹。

還是禁紋。

任水柔感覺後槽牙開始發癢。

這麼多年,這繼母還真是……一如既往地“看重”她。

“有勞嬤嬤。”她站起身,伸手去接。

王嬤嬤卻突然攥住她手腕。

老繭磨過腕間那道陳年燙疤,往上探去——

任水柔眼神一冷。

這老刁奴,想驗她的守宮砂?

她手指微動,正要反手扣壓,窗口突然翻進來一個人。

“小姐,您的藥來了。”

君湛端著個瓷碗,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碗裡的湯藥晃得直濺。他像是沒看見王嬤嬤似的,直接把碗往她手上遞——

“咣當。”

瓷碗不偏不倚磕在王嬤嬤手背上。

滾燙的藥汁濺出來,澆在嫁衣上。

茜素紅的裙裳霎時浮起一片詭異青斑,像任水柔昨日在後山剖開的毒菇,切口見了空氣,轉眼就變了色。

王嬤嬤臉色比嫁衣還精彩。

“你——”她指著君湛,手指抖得像抽風,“白天就覺得不對,還真有男子!小姐的守宮砂可還在?!”

她猛地轉頭盯著任水柔,那眼神像是抓到了什麼天大的把柄。

“你是誰?跟大姑娘是什麼關係?這、這……”

“大膽奴才!”君湛突然厲聲怒斥,嚇得王嬤嬤一個哆嗦,“竟然對小姐不敬!我是夫人派來的護衛,奉命護送小姐回京,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小姐麵前放肆?”

王嬤嬤被罵得一愣一愣的。

君湛卻已經低頭看著那件嫁衣,臉色變得古怪起來。

“這嫁衣……”他指了指那一片青斑,“聽說孔雀膽遇熱會變青?”

任水柔眼皮一跳。

孔雀膽?

她低頭看著那片青斑,突然反應過來——那些金線裡摻的絲線,不是普通的絲線,是用毒藥浸泡過的!

遇熱變色,遇膚滲入。

要是她穿上這件嫁衣,不出三天,就會“暴病而亡”。

“死奴才!”君湛一腳踢翻盒子,“竟然假借夫人之名下毒暗害小姐,是何居心!”

王嬤嬤臉都白了。

“沒、沒有!老奴沒有!這嫁衣是夫人親手交給老奴的,老奴什麼都不知道啊——”

任水柔沒理她。

她麵無表情地把嫁衣團成球,扔進火盆。

火苗騰地竄起來,映著她眼底的冷光,一跳一跳的。

“勞煩轉告母親。”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件嫁衣不合身,也不合規製。”

王嬤嬤愣愣地看著她。

“水柔定會穿著她備的好新衣裳,風風光光嫁進侯府。”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王嬤嬤臉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看一隻螻蟻。

“王嬤嬤可要小心身體。”

王嬤嬤打了個寒顫。

“油膩之物不可再食。”任水柔一字一頓,“否則,你將命不久矣。”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

可王嬤嬤卻覺得頭皮發麻,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她連滾帶爬地跑了。

豆蔻啃著糕餅湊過來時,王嬤嬤已經沒影了。

小丫鬟盯著火盆裡扭曲的絲線,豎了個大拇指:“姑娘,奴婢辦事是不是很靠譜?沒人發現奴婢在嫁衣上下的藥。”

任水柔:“……”

什麼?

“侯爺也聰明,”豆蔻繼續誇,“竟然配合得這麼默契。奴婢就給他遞了個眼色,他就知道往裡衝——”

“等等。”任水柔打斷她,“你下的藥?”

“對啊!”豆蔻一臉得意,“昨晚奴婢趁王嬤嬤睡著,在她那件新衣裳上撒了點兒巴豆粉。她今兒個肯定拉肚子,哈哈哈哈——”

任水柔沉默了一下。

“我說的是嫁衣。”她指了指火盆,“嫁衣上的毒,不是你下的?”

豆蔻愣住了。

“不是啊。”她眨巴眨巴眼睛,“奴婢下的巴豆粉,是在王嬤嬤身上。嫁衣……嫁衣有毒?”

任水柔沒說話。

豆蔻看看火盆,再看看她,臉色漸漸變了。

“姑、姑娘……那毒……”

“是老虔婆下的。”任水柔收回目光,“想讓我穿著它嫁人,然後死在路上。”

豆蔻倒吸一口涼氣。

“這老虔婆!”她擼起袖子就要往外衝,“奴婢去把她剁了!”

“站住。”

豆蔻刹住腳,回頭看她。

任水柔揉了揉眉心:“不用你剁。她若是肯聽我勸告,還能多活一兩年。”

豆蔻:“……啊?”

任水柔沒解釋。

她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靠在門框上的君湛。

這人也看著她,眉梢微挑,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

“這公子不過是誤打誤撞。”任水柔移開目光,“都洗洗睡吧。這兩天把藥跟東西收拾一下,準備回京。”

豆蔻“哦”了一聲,跑出去收拾行李了。

任水柔走進屋,走到床邊,回頭看著還站在門口的君湛。

“公子請。”她指了指隔壁柴房,“明日打哪來就回哪去。慢走,不送。”

君湛沒動。

他看著她,忽然開口:“咱們同路。”

任水柔挑眉。

“我給娘子當幾天護衛。”他笑得一臉無害,“不收錢。”

任水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他已經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柴房門口。

她盯著那扇門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沒說出話來。

算了。

愛跟就跟吧。

反正……也甩不掉。

春天的雨時斷時下。

前兩天放晴,第三天又變了臉。

雨是午後下起來的。

任水柔縮在馬車角落裡,無聊地數著藥瓶。車軲轆每顛一下,藥箱子就叮鈴哐啷砸在君湛膝頭。

這位自稱護衛、厚著臉皮上車的侯爺,正叼著草莖看輿圖,一臉自得。白發梢掃過她手背,癢得像爬了隻螞蟻。

任水柔把手縮回袖子裡。

“其實……”

君湛忽然開口。

任水柔抬頭看他。

他正看著她,目光有些奇怪——像是看什麼稀奇物件,又像是看什麼寶貝。

她膚色瑩白,卻不是病態的白,倒像師父常雕的羊脂玉鎮紙。杏核眼蒙著層霧蒙蒙的水光,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時總半斂著,像林間受驚的小鹿。鼻尖綴著顆淡褐色小痣,平添三分鮮活氣。

君湛看得愣了愣神。

他突然伸手,撩起她鬢邊一縷碎發。

“姑娘可以求我搶親。”

任水柔一巴掌拍在他手背。

“啪!”

清脆響聲驚飛了樹梢烏鴉。

君湛腕上立刻浮起紅印,偏還笑得春花燦爛:“打是親罵是愛,娘子果然——”

任水柔忽然抬眼,看了下車外。

“砰!”

馬車突然急停。

任水柔的額頭重重磕在窗欞上,疼出滿眼淚花。

君湛麵色一緊,攬著她腰身滾到軟墊間。任水柔聞到他衣襟裡逸出的血腥氣——這人的傷還沒痊愈。

“姑娘快跑!”車外傳來豆蔻帶著哭腔的喊叫,“有、有……”

“有狼還是熊?”君湛掀簾子的動作瀟灑得像在掀蓋頭。

卻在看見十丈外的人影時僵住。

任水柔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林修遠一襲月白長衫立在雨中。

藥箱上停著他養的那隻碧眼烏鴉,正歪著頭往這邊看。

“表妹受驚了。”

林修遠開口,目光卻落在君湛身上。

他麵色有些不愉,指尖微微收緊。

“這位是……?”

君湛突然捂著胸口,軟綿綿地歪在馬車上。

“小姐~”他聲音都虛了三分,“卑職心口疼~”

任水柔:“……”

雨滴砸在車頂的聲音突然變得震耳欲聾。

她看著林修遠抽搐的嘴角,感覺自己的社恐快要進階成心疾。

君湛的手不知何時環上她腰肢,掌心溫度透過布料灼得人發顫。

“表哥見諒。”任水柔眼眸微閃,偷偷掐著君湛大腿擠出微笑,“這是新收的護衛,阿七。”

林修遠的眼神在君湛臉上轉了個來回。

嘴唇緊繃。

他突然從藥箱裡掏出個青瓷瓶,扔了過來。

“護衛既然有傷,試試我這新配的療傷聖藥。”

任水柔還沒來得及阻攔,君湛已經仰頭吞了半瓶。

月光劈開雲層的刹那,她聞著那藥味,看見他眼角那顆朱砂痣泛起妖異紅光——

那瓷瓶裡裝的,分明是她上個月送給他的“好的慢”。

一種能破壞細胞壁、加重傷勢的藥。

她當時隨口起的名字,說這藥“好的慢,但效果好”。

可那是對正常人。

對有傷的人……

“好藥。”君湛抹了把唇畔血漬,笑得像嘗了蜜糖,“卑職謝過表少爺。表少爺這藥,味道不錯。”

林修遠後退半步,撞上身後的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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