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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這是山豬

第二章

這是山豬

柴房的瓦片漏雨,滴答滴答響了一夜。

任水柔盯著頭頂那片破瓦,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個叫阿七的,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姑娘不記得我了?”

她記得他嗎?

任水柔仔細想了想,實在想不起來。她八歲被趕到這鄉下別院,十幾年沒見過幾個外人。唯一算得上認識的,就是當年救她、後來收她為徒的醫聖爺爺,還有他那個小孫女……

不對。

任水柔猛地坐起來。

醫聖爺爺的孫女,叫什麼來著?

她揉了揉太陽穴,沒想起來。那會兒她才八歲,又剛被繼母扔到這破地方,又餓又怕,腦子根本記不住事兒。隻記得有個小哥哥,渾身是血,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任水柔搖了搖頭。

應該不是同一個人。那個小哥哥後來聽說沒了,醫聖爺爺親手埋的。

她重新躺回去,盯著房梁發呆。

算了,不想了。明天還得早起熬藥。

第二天一早,任水柔是被豆蔻的尖叫吵醒的。

“小姐!小姐不好啦!”

任水柔睜開眼,就看見豆蔻那張圓臉懟在自己麵前,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那個……那個阿七……”豆蔻指著門外,話都說不利索,“他把柴房的瓦片修好了!”

任水柔愣了一下。

“修好了?”

“修好了!”豆蔻咽了口唾沫,“還、還把院子裡那堆爛柴火劈了!劈得整整齊齊!碼得比城牆還齊!”

任水柔披上衣服往外走。

推開柴房門,她愣住了。

昨晚還漏雨的屋頂,這會兒已經補上了新瓦。院子裡那堆她看了三個月都懶得動的爛柴火,這會兒碼成一麵整齊的柴牆,摞得比人還高。

而那個昨晚還半死不活的人,此刻正坐在柴堆旁邊,手裡拿著個饅頭,啃得正香。

看見她出來,君湛抬起眼,彎出一個笑:“早。”

任水柔盯著他看了三息。

“你是鬼嗎?”

君湛愣了一下。

“昨天胸口中箭,”任水柔走過去,一把扯開他衣襟,“今天就能劈柴?”

衣襟敞開,露出裡麵纏得整整齊齊的繃帶。白色的布條上滲出一點淡黃色的藥漬,但沒見血。

君湛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頭看她,語氣無辜:“姑娘醫術高明。”

任水柔被噎住了。

這人……

“還有,”君湛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豆蔻姑娘給的桂花糖,還有嗎?”

任水柔看著那個空了大半的油紙包,沉默了兩息。

“你吃了多少?”

“八塊。”

“……那是豆蔻一個月的量。”

君湛眨了眨眼,露出一個略帶心虛的笑:“那……我賠?”

“你拿什麼賠?”

“銀子?”

任水柔伸出手。

君湛在身上摸了摸,摸出塊碎銀子,放進她手心。

任水柔掂了掂,收進袖子裡,轉身就走。

“姑娘!”君湛在背後喊,“再給兩塊唄?”

任水柔頭都沒回。

進了藥房,豆蔻已經在那兒等著了,一臉八卦地湊過來:“小姐小姐,他真吃了八塊?”

“嗯。”

“我的老天爺!”豆蔻捂著胸口,一臉肉疼,“那可是我攢了半個月的!”

任水柔沒理她,開始搗藥。

豆蔻在她身邊轉來轉去,嘴裡念叨個不停:“小姐您說他到底是什麼人啊?穿那麼好的衣服,受那麼重的傷,還能劈柴——您說他是不是那種……那種江湖大俠?”

“不知道。”

“那他說要賠咱們銀子,是不是真的很有錢?”

“可能。”

“那咱們要不要把他留下來?讓他乾活抵債?”

任水柔手一頓。

她想起昨晚那些話——“姑娘不記得我了?”

還有那塊玉佩。

她還沒問清楚。

“再說。”她低頭繼續搗藥。

豆蔻還想說什麼,院門突然被拍響了。

“開門開門!大小姐在不在?”

任水柔和豆蔻對視一眼。

這聲音——劉氏又來了?

豆蔻跑出去開門,任水柔放下藥杵,跟在後頭。

門一開,劉氏那張刻薄臉就懟了進來。身後還跟著王嬤嬤,手裡拎著個食盒,滿臉堆笑。

“喲,大小姐起得早啊。”劉氏進門就四處亂瞟,“老奴奉太太之命,給您送些點心來。”

任水柔看著她,沒說話。

劉氏也不在意,自顧自往裡走,眼珠子滴溜溜轉,到處亂看。

“聽說您昨兒個撿了個人回來?”劉氏走到柴房門口,往裡探了探腦袋,“老奴特意來看看,別是什麼不三不四的人——”

話沒說完,她愣住了。

柴房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

劉氏皺了皺眉,轉身往藥房走。

“等等!”豆蔻攔住她,“劉媽媽,藥房重地,外人不能進!”

劉氏一把推開她:“什麼外人內人,老奴是奉太太的命,來看大小姐過得好不好——”

她推開門,邁步進去。

然後,她看見了坐在角落裡搗藥的君湛。

“這是誰?”劉氏眼珠子瞪得溜圓。

任水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臉上卻一點沒顯出來,慢吞吞地說:“新來的藥工。”

“藥工?”劉氏上下打量著君湛——雖然穿著粗布衣裳,可那張臉、那氣度,怎麼看都不像乾粗活的。

君湛抬起頭,衝劉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劉媽媽好。”

劉氏被他笑得渾身發毛,往後退了一步:“你、你認識我?”

“剛聽豆蔻姑娘喊的。”君湛一臉老實巴交,“小的阿七,見過劉媽媽。”

劉氏盯著他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麼破綻,哼了一聲,轉身在藥房裡轉悠起來。

“大小姐這藥房,倒是一天比一天像樣了。”她伸手去摸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聽說您最近生意不錯?鎮上那些窮鬼都來找您看病?”

任水柔沒吭聲。

劉氏又轉了兩圈,突然停在那口新買的砂鍋前:“喲,這鍋不錯啊,得一兩銀子吧?大小姐哪來的錢?”

豆蔻在旁邊急了:“那是我們小姐自己掙的!”

“自己掙的?”劉氏吊梢眉一挑,“大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麼掙?該不會是……”

她目光瞟向君湛,話沒說完,意思卻很明顯。

任水柔手指攥緊了袖口。

就在這時,君湛突然站了起來。

“劉媽媽。”他走過去,笑嘻嘻地湊到劉氏跟前,“您這頭上是什麼?”

劉氏一愣:“什麼?”

“好像是……一隻蟲子?”君湛伸手往她發髻上一指。

劉氏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拍頭發:“在哪兒在哪兒?”

王嬤嬤也趕緊湊過去幫她看。

兩個人在那兒折騰了半天,什麼也沒找到。

等她們反應過來,君湛已經回到角落裡,繼續搗藥了。

“你——”劉氏瞪著他。

“劉媽媽。”任水柔突然開口,“點心送到了,您還有事嗎?”

劉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王嬤嬤扯了扯袖子。

王嬤嬤湊到她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劉氏臉色變了變,哼了一聲,拎起食盒往外走。

“大小姐,太太讓您三日後回府商議婚事,您可別忘了!”

院門“砰”地關上。

任水柔站在原地,鬆了口氣。

她轉頭看向君湛。

君湛正低著頭搗藥,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可嘴角分明掛著笑。

“你剛才乾嘛呢?”任水柔問。

“沒乾嘛啊。”君湛抬起頭,一臉無辜,“就是看劉媽媽頭上好像有蟲子。”

“有嗎?”

“沒有。”

任水柔被他氣笑了。

豆蔻湊過來,一臉崇拜:“阿七哥,你膽子真大!那個劉氏可凶了!”

君湛笑了笑,沒說話。

任水柔看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她走到他麵前,“你昨天說,我不記得你了?”

君湛手上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任水柔,眼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光。

“姑娘真不記得了?”

“不記得。”任水柔搖頭,“我八歲就到這兒了,十幾年沒見過幾個人。”

君湛沉默了一會兒。

“十年前,”他慢慢開口,“雪夜,山裡,有個渾身是血的小男孩。”

任水柔愣住了。

“還有個老爺爺,”君湛繼續說,“帶著個小孫女。老爺爺救了他,給他治傷,讓他藏在山洞裡躲了三天。”

任水柔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雪夜。

山洞。

渾身是血的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她脫口而出,“後來不是沒了嗎?”

“沒了?”君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誰說的?”

“醫聖爺爺說的……他說他親手埋的……”

“埋的是件血衣。”君湛看著她,眼裡那點笑意慢慢變得很深,“怕人找到他,故意布的局。”

任水柔呆呆地看著他。

十年了。

她早就把那件事忘得差不多了,隻記得那個雪夜很冷,醫聖爺爺讓她去送吃的,她害怕,不敢進山洞,把吃的放在洞口就跑。

後來醫聖爺爺說,那個小哥哥沒了。

她哭了很久。

“是你?”她聲音有點抖。

君湛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眼裡有光在閃。

“你……”任水柔不知道該說什麼,“你怎麼……”

“怎麼認出你的?”君湛接過話,“你額間那顆朱砂痣,我記了十年。”

任水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額頭。

君湛看著她這個動作,笑了:“還有你那根木簪。當年你給我送吃的,頭上就戴著它。”

任水柔低頭看了看自己頭上的木簪。

這是她娘留給她的,從小戴到大。

“可你那時候不是昏迷了嗎?”她問。

“醒過一次。”君湛說,“正好看見你跑開。月光底下,你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來:“那一眼,我記了十年。”

藥房裡安靜下來。

豆蔻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直了,大氣都不敢出。

任水柔站在那裡,腦子裡亂成一團。

十年了。

那個她以為死了的小男孩,居然還活著?還成了鎮北侯?還被她從後山撿回來?

這也太巧了吧?

“那個……”她開口,想說點什麼,卻被打斷了。

“姑娘。”君湛看著她,笑得眼睛彎彎的,“我餓了,還有桂花糖嗎?”

任水柔:“…………”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豆蔻,給他拿糖。”

“啊?可是——”

“拿!”

豆蔻不情不願地去拿糖了。

任水柔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來。

“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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