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撿了個祖宗
第一章
撿了個祖宗
“小姐!小姐不好啦!”
任水柔手一抖,剛挑起來的蛇膽差點掉回藥簍裡。她咬著發帶把散落的碎發胡亂綰上去,頭都沒回:“豆蔻,跟你說過多少回——天塌不下來。”
“這回真塌了!”圓臉丫鬟跟顆小炮彈似的衝進藥圃,油紙傘甩得雨水四濺,懷裡那包糖炒栗子愣是抱得穩穩當當,“後山!後山有個死人!”
任水柔終於回過頭,看著自家丫鬟那張興奮得冒光的臉,默默捏了捏手裡的青蛇。
這丫頭跟了她八年,什麼德行她一清二楚——上回說“後山有金礦”,結果是塊被雨水衝出來的破銅鏡;上上回說“城裡來神仙了”,結果是耍猴戲的江湖藝人。
“死人就死人。”她低下頭繼續擺弄那株三七,“青州這地方,哪年冬天不凍死幾個?”
“但是這個不一樣!”豆蔻湊過來,鼻尖差點懟上任水柔的臉,壓低的嗓門裡全是亢奮,“玄色織銀紋的袍子!腰帶上鑲著鴿血石!那玉佩——小姐您沒見過,比王老夫人的壽鐲還透亮!”
任水柔的動作頓住了。
“……你說什麼?”
“真的真的!”豆蔻見小姐終於來了興趣,激動得直跺腳,泥水濺了兩人一裙擺,“就是胸口插著支箭,血把溪水都染紅了——不過臉好看!可好看了!比鎮上的那些秀才公子都俊!”
任水柔沉默了兩息。
她把青蛇往藥簍裡一塞,起身的動作比平時采藥還利索三分。
“帶路。”
“好嘞!”
豆蔻歡快地應了一聲,撐著傘就要往前衝,跑了兩步又回頭,把傘往自家小姐那邊偏了偏:“小姐您倒是走啊——哎您等等我!”
任水柔已經拎著裙擺跑出去了。
雨還沒停,山路泥濘得厲害。任水柔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豆蔻往後山跑,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幾個念頭。
玄色織銀紋——那是有品級的武將常穿的料子。
鴿血石——那東西一小塊就夠普通人家吃三年。
胸口插著箭……
她想起兩個月前,鎮上茶寮裡那些說書先生講的話本子——
“鎮北侯君湛,年前追查軍餉大案,得罪了朝中貴人,聽說遭了暗算,生死不明……”
那時候豆蔻還傻乎乎地問:“小姐小姐,那侯爺長得俊不俊?”
任水柔當時沒搭理她。
現在她有點後悔沒讓豆蔻多問兩句。
“到了到了!”豆蔻猛地刹住腳,指著歪脖子柳樹下,“就在那兒!”
任水柔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雨幕裡,一個人橫在樹根旁,玄色的袍子被血浸得發黑,半張臉埋在泥水裡。旁邊的小布包被雨水衝開,露出裡麵半塊玉佩,和一把鑲著夜明珠的匕首。
任水柔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探向那人的頸側。
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皮膚,她心裡先鬆了一口氣——脈搏還在,雖然弱,但跳得有力。
可這口氣還沒鬆完,那人突然睜開了眼。
任水柔對上一雙鳳目。
那雙眼睛裡沒什麼焦距,卻淬著看將死之人才有的寒光。染血的手指猛地抬起來,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像鐵鉗子似的,能捏碎個蘋果。
任水柔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她下意識想甩開,可手剛一動,就摸到滿掌黏膩溫熱的血。低頭一看——那人胸口還插著箭,箭頭沒入皮肉,血正順著箭杆往外淌。
她要是甩開,這血能噴她一臉。
“……你、你先鬆手。”任水柔壓著嗓子,聲音都有點抖,“我不動你,你先——”
那人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氣音:“七……”
任水柔一愣:“什麼?”
“他說‘妻’!”豆蔻從旁邊探出腦袋,手裡的石塊舉得老高,臉上表情精彩極了,“小姐!他要您負責!”
任水柔差點被自己口水嗆死。
負責?
負什麼責?
她救人還要負責?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可那人已經閉上了眼,扣著她手腕的手指也鬆了勁,軟綿綿垂落下去。
任水柔低頭看著那張蒼白的臉——鳳目薄唇,左耳垂上三枚銀釘沾著泥,半截發尾白得刺眼。
豆蔻湊過來,小聲嘀咕:“小姐,他長得是真俊……”
任水柔沒吭聲。
她在看那塊玉佩。
雨水把玉佩衝刷得乾乾淨淨,露出上麵半隻雕刻的麒麟——和她妝匣裡那枚母親遺物,好像能合成完整圖案。
那也是她未婚夫的信物。
“豆蔻。”她開口,聲音忽然有點乾,“你剛才說,這人是哪兒發現的?”
“就這兒啊,後山溪邊。”
“他身邊有沒有別的什麼東西?”
“有啊有啊,那個小布包!”豆蔻跑過去把布包拎過來,“奴婢剛才看了一眼,裡頭有封信——咦?”
豆蔻愣住了。
任水柔接過信,展開。
信紙上隻有幾個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但還是能認出來——
“鎮北侯君湛親啟”。
轟隆——
頭頂炸開一個驚雷。
任水柔握著信紙的手僵在半空,雨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君湛。
鎮北侯君湛。
那個說書先生嘴裡“遭了暗算生死不明”的鎮北侯。
那個和她有婚約的鎮北侯。
那個……
她低頭看著那張蒼白的臉,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她剛才想剁了這人當花肥。
“小姐?”豆蔻小心翼翼湊過來,“您臉色怎麼這麼白?這人……這人該不會是……”
任水柔深吸一口氣。
“抬回去。”
“啊?”
“抬回去!”任水柔一把把信紙塞進懷裡,彎腰去扶那人,“愣著乾什麼?幫忙!”
“可、可他……”
“抬不動就剁成塊分次運!”
豆蔻被這一嗓子嚇得一個激靈,趕緊扔了石塊過來幫忙。
兩個人連拖帶拽,好不容易把人弄回藥廬。
任水柔把那人往榻上一放,轉身就去翻藥箱。
“小姐小姐!”豆蔻跟在屁股後頭轉,“您真要救他啊?他可是男的!”
“廢話,女的我能這麼救?”
“不是不是,奴婢是說——他是外男!”
任水柔手一頓。
外男。
對。
這年頭,女子救外男,傳出去名聲就毀了。
可她看著榻上那人慘白的臉,還有胸口還在往外滲的血——她要是不救,這人今天就交代在這兒了。
“管不了那麼多了。”她把藥箱往桌上一放,“你去燒水,把刀具煮一煮。”
豆蔻站在原地沒動。
“去啊。”
“小姐……”豆蔻小聲說,“奴婢害怕。”
任水柔看著她。
這丫頭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爬樹掏鳥窩比猴兒還利索,可一到見血的時候,就慫得像隻鵪鶉。
“那你去燒水,”任水柔放緩了語氣,“煮好刀具就在外頭等著,別進來。”
豆蔻點點頭,一溜煙跑了。
任水柔回過頭,看著榻上的人。
玄色的袍子被血浸透,黏在身上。她咬著發帶把頭發重新綰緊,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衣襟剛解開一條縫,她愣住了。
這人身上,舊傷疊新傷,密密麻麻。
左肩一道刀疤,深可見骨,看著是陳年舊傷。右肋三道抓痕,像是野獸爪子留下的。後背更不用說,青紫一片,全是淤血。
任水柔倒吸一口涼氣。
這人是鐵打的嗎?傷成這樣還能活著?
她穩住心神,拿起剪子把傷口周圍的布料剪開,露出那支箭。
箭鏃帶著倒鉤,死死咬在肉裡。
她認出來了——這是邊軍專用的破甲箭。
普通人挨這一箭,當場就交代了。這人能撐到現在,確實是命硬。
“拿燒酒來。”
她習慣性喊了一聲,沒人應。
這才想起來,豆蔻在外頭燒水。
任水柔歎了口氣,自己起身去拿酒壇子。含了一大口烈酒,對準傷口——
噴。
昏迷中的人猛地繃緊了身體,喉間溢出悶哼。額角的冷汗混著血水往下淌,手指死死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泛白。
“對不住。”任水柔低聲說,“忍著點。”
她扯下發帶,蒙住自己的眼。
看不見,手就不抖了。
這是她前世當外科醫生時練出來的本事——越是血腥的場麵,越不能靠眼睛。眼睛會騙人,會讓人害怕,會讓人手軟。隻有靠觸覺,靠經驗,靠心裡那口氣。
她摸到箭杆,順著往上,摸到箭鏃的位置。
倒鉤卡在肋骨縫裡,稍微一偏就紮進肺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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